七月,期末考试的脚步越来越近,连带着班级里的课间也跟着安静了不少。
千夏对此倒是没脾气,日子过得依旧我行我素。周围的同学们一个个抱着错题本愁眉苦脸、临时抱佛脚,她却大刺刺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正旁若无人地翻着从校图书馆借来的计算机专业杂志。上面印着的那些笨重机器大得像砖头,售价贵得离谱,内存小得可怜,偏偏每页夹着的商业广告打得一个比一个气势汹汹。
“这个破玩意儿……居然能卖出这么离谱的天价?”
她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身旁的琉璃,把杂志上那张模糊的黑白产品图指给她看。
琉璃虽然根本看不懂那些眼花缭乱的硬件参数,但对后面的价格倒是门儿清,当下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
“千夏同学是想买电脑吗?”
“就随便翻翻看看。”
千夏把杂志合上塞回书包,顺手接过琉璃递过来的数学错题本。泛黄的白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做错的题目被整整齐齐地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还留着她重新演算过的工整步骤。
千夏顺着行文一行行扫过去,目光停在最后那道最难的大题上,挑了挑眉。
“哟,这次全做对了啊。”
“嗯,我昨天晚上回去又重新自己算了一遍。”
“不愧是我家小琉璃,就是厉害。”
琉璃被这句随口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热,默默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嘴角却悄悄往上翘起,带着一丝极淡的红晕。
两人的午休时间,最近几乎全砸在这上面了。吃完便当,千夏利落地把空盒子叠好,琉璃便顺势把错题本和习题册展开,挑几道卡壳的题目问她。等上课铃一打,两人再手脚麻利地把桌面收拾干净。
千夏讲题向来随性,脑子转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有时候语速一快,琉璃就会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一脸茫然。这时候千夏就会立刻收住,主动停下来。
“这里是怎么推导出来的?”
“哦,这里得先换个基础公式。你看……”
她放慢语速,一点一点拆开揉碎了讲。等讲得差不多了,千夏还会坏笑着出一道类似的变式题,逼着她自己独立把答案做出来。
这天下午,琉璃解这道变式题的时间稍微比平时久了一点。千夏等得无聊,索性趴在桌上,侧着头去看窗外被五月的风吹得沙沙作响的香樟树叶。
“会不会觉得……很无聊?”琉璃低头写着算式,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什么?”
“看我解题。”
“怎么会。光是这么看着小琉璃,就一点也不会觉得无聊呢~”
琉璃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把纸上的最后几步飞快写完,推了过来。
千夏直起腰,拿红笔对了一遍答案,然后在满分的批注旁边,随手画了一只线条简约、甚至有点抽象的小动物。
“答对啦,作为奖励,送你一只超可爱的猫猫。”
琉璃盯着那张潦草的猫脸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小声拆台:“这个耳朵……怎么看都有点像兔子来着。”
“那就是送你一只超超超级可爱的兔子~”
琉璃被逗得轻轻笑出声,伸手把那张纸仔细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
期末成绩出来时,琉璃的综合名次果然大步往前跨了一大截。
这次去大厅看红榜,千夏全程陪着。公告栏前依然挤满了黑压压的学生,琉璃个子不够,站在人群外围轻轻踮了踮脚,除了后脑勺什么也没看清。
千夏见状,好笑地拉着她的手腕往旁边硬生生挤开一处空隙。
“别急,在这儿呢。”
她没有先去看自己的名字,而是直接把手指停在神奈琉璃的那一行上。
琉璃睁大眼睛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终于确信那个亮眼的名次实实在在地属于自己。
“比上次进步了好多……”
“我就说你能考好吧。”
“是千夏同学教得好……”
“嘿嘿~我也没有教得那么好啦~”
千夏低头瞄了一眼她的书包。那本错题本现在已经比四月份刚开学时厚了一倍不止,边缘微微有些卷起,但被主人爱惜地包了书皮,每天都稳稳地背在身上。
“这可是你自己凭本事考出来的哦。”
琉璃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名字,有点回不过神。直到旁边有人出声提醒她们让一让,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反手牵住了千夏的手,带着她快步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下午……要去那家甜品店吗?”
千夏在脑子里光速盘算了一下钱包里的余额,豪气地一挥手:
“去!庆祝我们小琉璃得胜归来,今天我请客。”
琉璃却连连摇头,语气透着股执拗:“不,今天我请。”
“可是今天是给你庆祝啊。”
“因为我想谢谢你。”
琉璃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下次、下次再让千夏同学请客,好不好?”
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千夏哪里还能拒绝。
两人挑了甜品店靠窗的安静座位,分着吃了一块草莓蛋糕。千夏原本只是想拿叉子随便尝一口琉璃盘子里的奶油,结果琉璃却直接把上面最好看的那整颗新鲜草莓拨到了她盘子里。
“这个给你。”
“不是说你最喜欢吃这个吗?”
“这一颗很甜,你尝尝。”
千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把自己盘子里的那颗也夹了过去。
“那礼尚往来,这个归你。自己也多吃点嘛。”
琉璃的叉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后乖乖低头吃了起来。千夏隔着小圆桌单手托腮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感慨:真好呐……这该死又美好的日本高中生活,简直太赞了!
“千夏同学,你一直在看什么?”
“看你嘴角沾了一点奶油。”
“哪里?”
千夏抽出纸巾,自然地倾过身去:“这里。”
等琉璃意识到两人的距离靠得有多近时,千夏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了她的面颊。视野里全是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千夏替她擦掉嘴角的痕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顺时退开一点,冲她俏皮地笑了笑。
某人的脸“轰”的一下,彻底红透了。
琉璃果然还是个经不起逗的害羞小姑娘呢。
……
七月下旬,学校正式宣布放暑假。
离校的最后一天下午,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大声商量着假期去哪玩,甚至已经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地打听谁的暑假作业写得快好借来抄抄。讲台上的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听见。
虽说放假了没有事做会很无聊,但……哪有学生不喜欢放假的,千夏就是这样,现在兴奋得很。
她把鼓囊囊的书包往肩上一甩,心情好得恨不得当场在走廊里转两圈。
相比之下,琉璃今天却显得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走到校门口时,她甚至还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多看了一眼楼上空荡荡的教室。
“怎么啦?”
琉璃转过脸,有些恋恋不舍地问:“千夏同学,暑假里……什么时候有空呀?我想……见你,在假期,额……如果千夏同学不愿意的话就算了吧。”
说完又有些可怜巴巴,生怕被拒绝。
琉璃想约我嘛~挺好……暑假不至于找不到事做了~
“嗯~只要小琉璃你想,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有空哦~”
琉璃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千夏把书包顺手搁在台阶上,从里面翻出一本随身的小记事本。
“我们来规划一下超赞的暑假约会——咳,出去玩计划吧!”
琉璃顿了顿,脸色羞红。
“约约约会?!!”
她很快平复好心情接过了笔,看着空白的纸页,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两人商定好,约了一天去市立图书馆。主要是千夏打算去查查这个年代能找到的计算机文献,顺便琢磨一下能不能靠前世的技术攒点零花钱;琉璃则仅仅只是想陪千夏,当然她没说出口,只是说要去借几本文学小说看。计划得很完美,打算到时候各自找书,中午再凑在一块儿吃便当。
琉璃把日期工工整整地写好,又在旁边顺手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勾。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琉璃的母亲在前几天临时决定带她去外地住上一周探亲。出发前的那个晚上,琉璃打来电话,声音小心翼翼的,听起来好像是犯了什么天大错误的孩子一样。
千夏听得又好笑又无奈。
“小琉璃你去吧,跟着妈妈出去玩玩。回来记得给我带特产。”
“那你呢?”
“我?我准备在家每天睡大觉,谁也别想把我叫醒。”
琉璃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会儿,随后,语气低了下来:“我会给你写信的。”
千夏原本还想说“几天而已,不用这么麻烦”,可话到嘴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灯,又咽了回去。
“好啊。我家地址小琉璃你记得吧?”
“记得的。”
“那我等着。到了那边安顿好,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嗯。”
挂断电话,千夏在桌边发了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去洗漱。
几天之后,信还真就跨越大半个城市送到了。
那是极浅色质感的信封,上面的字迹和错题本上一样工整。信里没有写什么大事,只絮絮叨叨地说了当地的天气、吃到的好吃的点心,还说住处附近有一家小小的便利店,门口每天都会趴着一只懒洋洋的橘猫,超级可爱——信纸的末尾,还附带着她亲手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至于信的最后一句,则是字斟句酌地问她有没有按时吃午饭。
千夏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唇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明以前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
每天睡大觉,本来自己还很期待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反倒是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