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琉璃回来了。
座机铃声响起的时候,千夏正对着书桌上一堆写满字符的草稿纸发呆。前些天从市立图书馆借来的资料翻了不少,越看心里越痒,恨不得立刻摸一摸这个年代真正的电脑。可惜摸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拿铅笔在纸上干巴巴地写写画画。
“千夏同学,我到家了。”
“嗯,坐车累不累?”
“不累。明天……可以见你吗?”
千夏偏过头看了看窗外。正午的毒日头晒得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都打起了卷,蔫头耷脑的。这天气要是在太阳底下走上半小时,估计人也得跟着一起蔫掉。
“去市立图书馆吧?我手头的书正好到期要还。而且里面有冷气,凉快。”
“好。那我把暑假作业带过去。”
“那就约在早上九点半,图书馆大门口碰头。不用来太早哦,外面晒得很。”
琉璃在电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千夏刚想顺口再交代两句,听筒里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点极轻、极绵长的呼吸声。
“怎么了,还有事吗?”
“没有……我就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我回来了。”
“知道啦。明天见,小琉璃。”
……
第二天一早,千夏提前几分钟到了地方。
琉璃还没到,她便缩在图书馆正门廊柱的阴影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石柱乘凉。马路对面的行道树上知了正声嘶力竭地叫着,八月的阳光白花花地晃眼,连路过斑马线的行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滑入视野、平稳地停在路牙边时,千夏一眼就认出来了。
后车门推开,背着双肩包的琉璃迈步下车,隔着半条街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千夏也抬起胳膊晃了晃,等少女小跑着走近,便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拎着的便当袋。
“怎么带了这么沉一袋?”
“嗯~也不是很重啦。”
“我提吧。走,我们进去吹冷气凉快一下吧~”
在前台办完还书手续,两人在宽敞的阅览室里找了靠墙角的两个相连空位坐下。琉璃拉开书包拉链把暑假作业拿出来摆好,千夏则轻手轻脚地钻进高大的书架间转了一圈,很快抱回两本厚厚的大部头,又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对照着上面密密麻麻列出的问题开始检索。
原本她还挺自信,觉得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科班研究生,看八十年代的旧资料还不跟看小儿科似的轻轻松松。结果真翻开了才知道,抓瞎的地方还真不少。
前世随手一行代码就能调用的现成库和底层逻辑,放在这个软硬件都刚起步的年代,全得靠自己从头手搓想办法。好在翻了翻近期的期刊,C语言在这会儿已经推广开了。算了,底层架构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眼下这个时代,她唯一能无缝上手的老伙计也就只有C语言了。千夏盯着书页上古老的流程图,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身旁的琉璃正低头写着作业,起初写两笔还会偷偷偏头看她一眼。看了一会儿,见千夏彻底沉浸在那些天书般的图表里,她也渐渐收心安静下来,只在遇到实在卡壳的数学题时,才会伸出手指,把练习册轻轻推过桌面的分界线。
千夏抽回视线扫了一眼,拿铅笔尖虚虚圈出算式的中间一步,把声音压成极轻的气音:
“这里,移项过来的时候忘了变号。顺着往下重新算一次就行。”
琉璃恍然地点点头,把本子拉回自己面前。沙沙地算到最后一步,跟参考答案对上了,她便眼睛亮晶晶地把草稿纸悄悄凑过去给千夏过目。
千夏笑着在桌子底下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随后又低下头,继续去啃自己那两本厚砖头。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着肩,在只有翻书声的阅览室里一直待到了正午。等千夏合上书页时才发觉,自己居然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上午,后背的肌肉都僵硬了。
她下意识抬起双臂想伸个大大的懒腰,余光瞥见周围一排排安安静静埋头苦读的人,又讪讪地把举到一半的手缩了回来,只敢小幅度地偷偷转了转酸痛的肩膀。
正好收拾好文具的琉璃把这一幕全看在了眼里,嘴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离开。
她们拿书签记下还没看完的页码,把资料放回原处,拎着便当袋走出了图书馆侧门。侧门外的小庭院里有一小片茂密的树荫,底下摆着几张木质长凳,正好避开了正午毒辣的日头,周围也没什么人经过。
两人并排坐下,琉璃解开布巾把便当盒分给她,又从包里取出随身带着的水杯。
“呼,出来总算可以正常说话了。”千夏拧开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这几天跟阿姨去哪儿玩了?”
琉璃捧着饭盒想了想,从第一天落脚的温泉旅馆开始慢慢讲起。说妈妈带她去逛了当地几家很有特色的旧杂货店,又沿着长满青苔的山道去半山腰走了走;中间赶上一天暴雨,母女俩没法出门,就并排坐在旅馆的缘侧听着雨声看了一整天书。
等她顺着话头讲到旅馆附近那家小小的便利店时,千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眉梢微动。
“你在信里画的那只猫猫,很可爱哦~”
琉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千夏指的是什么——那是她自己在信纸末尾随手画上去的橘猫,明明画得歪歪扭扭、丑兮兮的就是了。一瞬间,热气顺着脖子爬上了脸颊。
“信……已经收到了?”
“前天就收到啦,我还随身带着呢。”
千夏咽下嘴里的饭,腾出手从脚边的书包里抽出刚才记笔记的册子。那封浅色的信就稳稳当当地夹在笔记本后半截,信纸严格按照原本的折痕叠得方方正正,旁边的一页纸上还留着她上午刚记下的几串图书索书号。
琉璃低头看着那封被妥帖收着的信,一时没有说话。
“本来昨天想给你回一封的,结果刚在纸上写了个开头,你的电话就打过来说到家了。”千夏挠了挠脸颊,难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动笔太慢啦,下次要是再通信,一定早点写。”
“那……已经写好的那张,可以给我吗?”
“啊?可我才刚写了两行字诶,就随随便便问了句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出去玩得开不开心之类的。”
“只有两行也可以。”
琉璃抬起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千夏迎着她的视线看了两秒,败下阵来,只好笑着点头。
“行吧,那我下次出来带给你。不过事先说好,看了不许笑话我。”
“绝对不会的。”
琉璃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封信重新叠好,按回千夏的笔记本夹层里。千夏把本子收进书包,这才重新端起饭盒,接着吃已经稍微放凉了一点的午饭。
……
午休过后回到阅览室,上午靠墙的那两个位置依然空着。两人轻手轻脚地落座,千夏继续跟剩下的几章文献死磕,琉璃则很快写完了今天的作业份额,从旁边的文学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小说翻看起来。
千夏演算得头昏脑涨、偶尔抬起头活动脖子时,余光里总能看见少女安安静静坐在身旁的侧影。有时候恰好撞上琉璃从书页上方投过来的目光,两人便心照不宣地极轻地笑一下,随后再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
一直磨到快傍晚时分,千夏才终于把卡住自己的那几个逻辑死结给彻底顺明白了。虽然翻过一页,草稿纸上又衍生出了一大串新的疑问,但好歹不再是上午那样两眼一抹黑地原地打转了。
她摘下借阅室的放大镜,用力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睛,“啪”地合上了笔记本。
身旁的琉璃也跟着合上了手里的小说,纤细的食指还留在里面,夹着刚看了一半的位置。
“那本书还没看完,还想接着看吗?”千夏小声问。
“嗯,稍微有点在意后面的结局,我去前台借下来吧。”
办完借书登记,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傍晚的太阳已经斜到了楼群后面,没有中午那么灼人了。千夏一手拎着两个空便当盒,琉璃则把刚借来的小说抱在胸前,一边顺着人行道慢慢走,一边轻声细语地给她复述刚才在书里读到的前半段故事。
千夏听得津津有味。等不知不觉走到了约定接车的路口,见琉璃停下脚步,双手把怀里的小说递向自己,千夏却摆了摆手没接。
“你自己不是才看了一半嘛。先拿回去看,等全部看完了再借给我。”
“那我看完了,下次出来带给你。”
“好啊。正好下次我也把那封没写完的信给你带来。”
琉璃这才点点头,珍重地把书收进书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前,她又特意扶着车门转过身来,朝站在路边的千夏轻轻挥了挥手。
“千夏同学,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回去路上记得多喝点水,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
目送黑色的轿车汇入傍晚的车流开远,千夏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这才背好书包转身往家走。
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她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把昨天那张只写了两行字的信纸翻出来,重新摊平在书桌上。
昨晚咬着笔杆的时候明明还觉得搜肠刮肚没什么可写的,现在重新拿起笔,脑子里倒是一下子就蹦出了今天发生的第一件事。
笔尖落下:『今天小琉璃自己把那道变号题算对了。』
刚写完,千夏盯着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语气实在太像班主任在写期末评语了,赶紧拿笔涂黑划掉。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在黑线下面重新落笔写了一行:
『今天和你的约会很开心哦~』
盯着“约会”两个字看了半晌,她脸皮一抽,又做贼心虚地赶紧拿笔划掉,老老实实在底下换了一句:
『下次放假,我们再一起去别的地方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