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新学期开学前,千夏认认真真地把账算了一遍。
刚醒来时在衣柜深处找到的那十万日元,不知不觉已经花掉了大半。除了吃饭,收拾屋子要添置日用品,每个月的水电燃气账单要交,学校里也总免不了有些零碎开销。起初她还觉得半年挺长,真的一天一天过下来才发现,钞票永远比墙上的日历翻得更快。虽然平时有小琉璃的便当接济,但暑假里两人也不是天天黏在一起,轮到自己解决三餐的时候,开销照样不小。
至于琉璃当初硬塞给她的那五万块,被她单独收在另一只信封里。
那天在院门口嘴上说得轻松,真拿回房间以后,却总是不太舍得动用。倒不是觉得钱烫手,只是每次拉开抽屉看见那个信封,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琉璃站在暮色里鞠躬的样子,最后还是默默把信封推回了最里层。
以后的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靠着朋友的便当和心意混过去。
千夏趴在书桌上,把这几天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几条招聘启事一字排开,托着腮帮子认真琢磨起来。
上面大部分会社招的都是全职社员,偶尔有几家招兼职的,要求也卡得很死,怎么轮都轮不到自己这种还没成年的高一学生。
唉。顶着个高中生的身份,有时候还真是麻烦。
她把那些剪报拢成一排,拔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列了几项自己拿得出手的技能:
数学、编程、家教?好像也行。不过仔细想想,这年头的家长就算请家教也是找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哪有人会放心让一个刚上高一的学生去给自家孩子补课啊……
至于最核心的底牌,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写在纸上——自己脑子里装着未来几十年的科技演进方向,也清楚接下来整个日本经济的走向。
盯着纸面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千夏慢慢坐直了身子。
四月份刚穿过来那会儿,家里乱得像鬼屋,连第二天去学校的路都得靠闭眼抠记忆。如今屋子收拾利索了,学校里的日常也彻底步入正轨,确实不能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每天醒来只琢磨着放学去哪儿闲逛了。
搞钱这件大事,得正式提上日程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应付眼下的一桩约会。
抬头看了眼闹钟,下午跟琉璃约好了在书店碰头,眼瞅着时间就要到了。千夏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剪报夹进笔记本塞入包中,起身冲到玄关换好鞋,手刚搭上门把手,又猛地折返回客厅,把桌上晾着的水杯捞进了书包侧袋。
不然待会儿被琉璃看见自己大热天出门连水都不带,肯定又要开启管家婆模式念叨一路。
……
街角书店里开着充足的冷气,一推门进去,比外面闷热的街道舒服了太多。
琉璃正站在文学小说区的书架前,手里捧着两本装帧精美的书。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千夏走过来,眉眼先弯了一下。
“千夏同学,快来看看这两本。”
琉璃把书递到她面前,小声问她以前有没有读过。
千夏摇摇头,接过来翻了翻背面的内容简介。一本薄,一本厚,要是按她自己平时的买书逻辑,光凭厚度就已经能秒做决定了。
不过这毕竟是琉璃要买来看的,不能拿自己那套偷懒的办法来糊弄。她干脆靠在书架边,翻开内页读了读前两章的文风,耐心地陪着琉璃一点点比对挑选。
等两人结完账走出书店时,外面的天色还很亮。她们顺路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冰饮料,溜达到河堤边的木质长椅上坐下。
琉璃把刚买的新书从纸袋里拿出来,就着膝盖,用书店送的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好书皮,又掏出笔在封皮边角写下自己的名字。千夏握着冰凉的易拉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伸手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了出来。
“琉璃,之前在操场那会儿你说,如果我以后想找工作,可以帮我问问你爸爸。”
正在折书皮边角的纤细手指微微一顿。
“嗯。”
“那句话,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算。”
琉璃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合上书本,身子往千夏这边转了转:“千夏同学想找什么样的?之前提过的……电脑开发相关的吗?”
“对。我想找一份能和学校课程错开时间的工作,不需要马上给多高的职位,打打下手、做个编外临时工也行。”
千夏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露出里面夹着的几张报纸剪报。琉璃低头看了看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技术岗位,又抬眼看了看千夏认真的神色,意识到她不是在一时兴起开玩笑。
晚风吹过河面,把笔记本里夹着的一角报纸吹得翘了起来。琉璃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那角纸片压住。
“我今天晚上回去就问问爸爸。”
“还要麻烦你跟叔叔提前说一声,我只有平时放学后和周末不用上课的时候才能过去。”
“嗯,我都会跟他说清楚的。”
琉璃认真地点了点头。
千夏来之前其实在肚子里打了一大段草稿,准备好好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非要现在出来找活干,结果见琉璃答应得这么痛快,攒了一肚子的话反倒全都用不上了。
她“啪”地把笔记本合拢,往后仰靠在长椅背上,笑着舒了口气。
“好嘞,那我就安心在家等着小琉璃的好消息喽~”
琉璃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只是安静了片刻,又垂下眼帘轻声问了一句:“不过,要是真的找到了工作……以后千夏同学周末是不是就都没空出来了?”
千夏侧过头,发现她正低头盯着怀里的新书。明明牛皮纸书皮的边角早已经折得服服帖帖了,她的指尖却还在上面慢吞吞地来回按压着。
“这不八字还没一撇嘛,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安排呢~”
“嗯……”
“真要是周末周日没空,大不了我们就换到其他时间约嘛。再说了,平时周一到周五放学,不也一样能一起回家、一起顺路去玩嘛?”
千夏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琉璃那根一直在跟书皮较劲的手指。
“早就包得很整齐啦,再折下去纸都要起毛边了。”
琉璃手指一颤,这才松开手,把包好的新书重新抱回怀里,乖巧地点了点头。过了一秒,她把怀里的书往千夏面前递了递。
“这本,先给千夏同学看。”
“诶?你不是刚买回来自己都还没拆封看吗?”
“没关系,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看。”
千夏挑了挑眉,伸手接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书皮内侧的折口,才发现上面用工整字迹写着的不仅有“神奈琉璃”四个字,在名字的正下方,还特意空出了一小块干净的留白。
“这是……要我也把名字写上?”
琉璃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千夏忍俊不禁,从兜里摸出那支便宜圆珠笔,拔开笔帽,紧挨着那个秀气的名字,刷刷写下了“星野千夏”四个字。
两行字并排靠在一起,上面那行工整隽秀,下面那行潇洒潦草,凑在一块儿倒也意外地顺眼。
琉璃凑过来确认了一眼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这才彻底放心地弯起眉眼。在河边吹了会儿风,两人起身告别,琉璃目送千夏往家走后,才转身走到约定的街口坐车回家。
……
当天晚上,琉璃敲开了二楼书房的门。
神奈龙崎对“星野千夏”这个名字早就已经如雷贯耳。这几个月里,女儿在家只要提起学校的事,十句里有八句都绕不开这位同桌;周末出去玩回来要在饭桌上讲两句,甚至家里厨师试做了什么新点心,她第一反应也是记得让人打包给那个朋友留一份。
所以当琉璃站在书桌前,鼓起勇气说想请他帮忙给千夏安排一份兼职工作时,龙崎并没有立刻拍板答应,只是放下手里的钢笔,先问了问具体情况。
听完女儿的转述,龙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是个挺有想法的孩子。不过她毕竟才刚读高一,精力有限,首先还是得兼顾好学校的课程吧。”
“爸爸,千夏她不一样,她的功课真的、真的非常好,是全年级第一名呢。”
急切地替朋友辩解完,琉璃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些过了头,脸颊微热,赶紧低下头去,两只手不自在地理着裙摆,轻轻玩着手指。
坐在书桌后的龙崎将女儿这副少见的护短模样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和地开口道:“既然这样,那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把这位千夏同学带到家里来坐坐,让我亲自跟她聊聊吧。”
……
九月的第一周,沉寂了一个假期的校园重新热闹了起来。
厚厚的暑假作业被收上去,紧接着新学期的开学摸底测验卷就发了下来。千夏依旧答得飞快,全卷写完停笔后,习惯性地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琉璃正微蹙着眉头攻克最后一道大题,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一下也没有停顿。
千夏便没有出声打扰,收回目光,耐着性子把自己的卷子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直到交卷铃声打响才放下笔。
考完试走出教室,两人在走廊的窗边碰了头。不等千夏开口问她最后一道题算出来没有,琉璃先一步抬起头,说的却不是考试的事。
“千夏同学。”
“嗯?”
“这个星期五放学以后,我想请你来我家里做客,顺便……和我爸爸见一面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