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把千夏带到书桌前,在她身旁规规矩矩地站好。
“爸爸。”
“嗯,坐吧。”
书桌对面的男人放下手中的资料,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千夏身上,很沉,很稳,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千夏迎着那道视线,没有躲闪,也没刻意挺胸故作镇定。这种阵仗太好理解了——富家千金第一次带朋友回家,做父母的于情于理都要亲自审视一番,看看这人接近自家女儿是不是别有所图。
几秒钟的打量过后,男人开了口:“你好,千夏同学。我是神奈龙崎,琉璃的父亲。”
“龙崎叔叔您好。我的名字是星野千夏,是琉璃酱的朋友。”
龙崎微微颔首。
“你的情况,我听琉璃提起过。这几个月里,她在家只要说到学校的事,总会提到你。”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冷峻的眉眼比刚才松动了一点。
“这孩子期末成绩进步了不少,平时在学校,多谢你照顾她。”
“琉璃自己本来就很聪明,我其实没帮上什么大忙。”
龙崎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钢笔合上:“千夏同学太谦虚了。那么,接下来谈谈正事吧。”
“工作的事情,我已经替你打点好了。任地堂的社长和我有旧交,昨天我亲自跟他打了声招呼,在研发部给你要了一个位置。你明天就可以过去报到。不过——”他话音微顿,目光重新凝聚起来,“进门的台阶我可以给你铺,但能不能在那里留下来,得靠你自己的真本事。”
千夏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任地堂?
就是未来那个统治游戏界半壁江山的御三家之一?做超级水管工、林克传说、还有破壳梦的那个任地堂?!
她一时间竟忘了呼吸。那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接连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有些发晕。
“鉴于你目前还在读高中,时间上,你只需要每周六和周日过去坐班就行。薪资方面也不用担心,暂定十五万日元一个月,按正常社员的标准给你结算。”
“这样的安排,可以吗?千夏同学。”
“好……好的!不胜感激,多谢龙崎叔叔!”
千夏猛地回过神,从椅子上站起来,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腰弯得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不用这么客气。琉璃这孩子能交到真心相待的朋友,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我只希望你们两个往后,也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要好。”
说到这儿,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感慨,像旧和服袖口上经年留下的一道折痕。
“小女往后在学校,就有劳你多多费心照顾了,千夏同学。”
他的视线在琉璃脸上停了停,又落回千夏身上。
千夏直起身,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就算叔叔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小琉璃的。”
龙崎听罢,一直抿着的嘴角微微松开,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意。
“这个点,还没吃晚饭吧?千夏同学今晚就在家里一起吃吧。吃完要是方便,晚上干脆就在家里住下如何?明早我直接让管家送你去任地堂,省得你第一天过去还要自己找路。”
千夏还没来得及张口,站在旁边的琉璃已经悄悄伸出手,在她的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千夏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琉璃正仰着小脸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期待,亮晶晶的,就差把“快答应”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留在这儿住一晚倒也不是不行。反正下町的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人等自己回去。更何况,她对京都和东京的分部位置两眼一抹黑,确实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任地堂。
“那么,今晚就劳烦叔叔打扰了。”
“嗯。去吧,琉璃,离晚饭还有一会儿,带千夏同学在院子里到处转转。”
话音刚落,琉璃就迫不及待地牵起千夏的手,拉着她快步往门外走。
“那爸爸,我们先出去玩了哦~”
厚重的书房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
琉璃兴致勃勃地牵着她在整座宅邸的庭院里到处逛。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足足转了一个多小时,居然还没能把院子给转完。
“小琉璃,停一下,我实在走不动了……”
千夏扶着廊柱,累得气喘吁吁。这绝对是因为院子大得离谱,肯定不是因为自己缺乏锻炼太虚了的原因。
“诶,千夏同学这才走了一会儿就不行了呀。”琉璃回过头,难得露出一点占了上风的小得意,“好弱哦~千夏同学在暑假没有我陪着的日子里,是不是都在偷懒没有好好吃饭呀?”
“才没有……纯粹是你家太大了。”
“那,要去我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嘛?”
“嗯,去!”
顺着二楼的长廊又走了一段,琉璃停在一扇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卧室很大,却塞得满满当当,半点也不显得空旷。
宽大的床铺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偶,整整齐齐地靠在床头,像一支沉默驻扎的绒毛军队。整个房间是纯粹的粉色系,粉色的遮光窗帘,粉色的蕾丝床单,脚下踩着粉色的长毛地毯。窗台上搁着一小瓶淡雅的香氛,书桌的一角则整整齐齐地压着几本千夏之前见过的文学小说。
视线扫过桌面时,千夏留意到笔筒旁摆着一柄做工精致的美工刀。粉色的塑料外壳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兔子图案,粉嫩得让人差点忽略了刀片本身的锋利。大概是琉璃平时用来拆信或者做手工用的吧。
不过,环顾着这间梦幻得如同童话屋一样的卧室,千夏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违和感。大概是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的错觉吧。
琉璃的房间里自己就配了一台彩色电视机。一进门,她就甩掉脚上的拖鞋,轻快地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抓起遥控器按开了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亮起来,彩色的画面光影在渐暗的房间里流转。琉璃往里面滚了滚,腾出大片空位,伸手拍了拍身侧的床单,示意千夏上来。
千夏摇了摇头:“算了,我在外面跑了一天还没洗澡,身上脏。”
“没事的啦,千夏同学身上香香的,一点也不脏。”
千夏还是摆手拒绝了。穿着外出的校服往别人干净的被窝里钻,弄脏了床单还得麻烦下人换洗。
“那……千夏同学就把书桌前那张椅子搬过来,坐我旁边嘛~”
“好嘞。”
千夏走过去把那把软垫椅拎到床沿边,一屁股坐了下来。琉璃就趴在床边,下巴垫着一只长耳朵兔子玩偶,两条白皙的小腿在身后翘起来,一下一下轻轻晃动着。
“千夏同学,你觉得……我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龙崎叔叔啊……”千夏回想了一下刚才书房里的对话,“应该是个很温柔、心底也很善良的大人吧。就是平时看起来,好像不太擅长把感情表达在脸上。”
“是的呢。爸爸一直都是这样的,心里明明很温柔,在外面却总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
琉璃把下巴往兔子玩偶的绒毛里埋了埋,声音慢慢轻了下去:“真希望爸爸平时能多笑一笑呢。”
电视机屏幕变幻的彩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千夏小姐,晚餐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用餐。”
“好的,知道了。”琉璃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走吧,千夏同学,去吃饭~”
“嗯,好。”
两人下楼来到餐厅时,神奈龙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长条形的餐桌很大,三人的座位却安排得很近。头顶垂下的暖黄色灯光打在桌面上,把一道道精致的料理照得色泽诱人。
“千夏同学,在家里不用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我们家吃饭没什么繁琐规矩。”
龙崎看着她,语气比刚才在书房谈事时松弛了不少。
“好,多谢叔叔关心。”
“那么,开动吧。”
等到龙崎拿起筷子动了第一下,旁边的琉璃和千夏才跟着端起碗筷。
这一顿晚餐丰盛得有些犯规。澄澈鲜美的鱼汤,滋滋冒油的厚切烤牛肉,还有好几样刀工极尽考究的时令蔬菜。千夏在旁边光是用鼻子闻着那股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就彻底被勾起来了。
琉璃第一时间夹起盘子里烤得最嫩的第一片牛肉,放进千夏面前的骨碟里。千夏也没客气,夹起来在旁边的海盐碟里轻轻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幸福得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唔……好好吃!”
“好吃的话,那再吃一片。”
“不用啦,你也赶紧吃自己的。”
千夏把旁边盛着烤鱼的小碟往琉璃面前推了推,顺手替她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腹肉。琉璃接过去,原本在父亲面前略显端庄的坐姿也渐渐放松下来,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主动跟父亲讲起了暑假两人去市立图书馆的事。
“千夏同学学习的时候特别认真,一个上午就翻了好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呢。”
“咳,那是因为有很多地方我还搞不太清楚嘛,先看看,总归以后会有用到的时候。”千夏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
“而且,她还把我从外地寄给她的信,夹在笔记本里随身带着呢。”
这句话一出,千夏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一时间连怎么接话解释都不知道了。主位上的龙崎闻言抬眼看了看她,倒也没多问什么,只是眼底带笑地示意她多吃点菜。
打开了话匣子的琉璃,今晚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五月份去公园长椅上野餐,讲到六月下大雨两个人合撑一把小伞回家,又讲到期末考前那道最难的数学题,千夏耐心教了她好几次才终于算明白。明明拎出来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小事,可她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而在旁边听着的千夏,同样也记得每一个细节。
刚进这栋大宅子时的那点局促不安,在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里彻底散尽了。千夏端起味增汤刚喝了一口,就听见旁边的琉璃居然连她当初在河边打水漂、结果石头全军覆没直沉河底的糗事都抖落了出来。
千夏把脸埋进汤碗里。沉默呵,沉默呵,只要我假装听不见,尴尬的就是别人。恰饭恰饭。
不过话说回来,大厨做的饭是真好吃啊。
这顿热闹的晚饭吃了二十来分钟。
龙崎用完餐后,轻轻放下碗筷,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朝还在收尾的两个小姑娘温和地点了点头,便先行起身回了书房。
休息片刻后,琉璃带着千夏回到二楼,先让千夏用自己房间配套的浴室美美洗了个热水澡,随后自己也进去洗漱了一番。
因为是临时决定留宿,千夏没带换洗衣服,琉璃便从衣柜里挑了一套自己的丝质睡衣借给她。穿在身上倒是意外地合身——千夏的个头比琉璃稍微高那么一丢丢,身材也稍微丰满一点点……好吧,“胖一点”这三个字就自动略过不用提了。
洗完澡出来的千夏懒得动手伺候自己那头长发,只用毛巾擦到半干,便任由它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在暖光灯下倒也别有一番慵懒的风味。
不一会儿,浴室门推开,换好睡衣的琉璃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吹风机:“千夏同学~我洗好了,可以帮我吹一下头发吗?”
“好啊,过来坐。”
琉璃的微卷短发打理起来很省事。千夏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温热的手指轻轻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一边调成暖风吹着,一边用指腹温柔地替她顺着头发。和煦的热风扫过头皮,琉璃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乖巧得像一只正在被人顺毛的猫咪。
这种指尖带着温度的触感,和平时家里女仆小心翼翼给自己吹头发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呢。
等短发吹得蓬松干爽,琉璃转过身,接过了她手里的吹风机:“千夏同学,换我帮你吹头发吧。这么长的头发要是湿着直接睡觉,明天早上起来会头疼着凉的哦。”
千夏没有推辞,应了一声。
琉璃便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梳妆镜前坐好,自己站在身后,举起吹风机重新按下了开关。
大小姐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干起这种活来动作多少有些笨拙,但力道却放得极轻极柔,像是生怕一不小心扯疼了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千夏浓密的湿发,从发根到发梢,耐心地一段一段往下吹干。嗡嗡的暖风拂过千夏白皙的后颈,混杂着身后少女近在咫尺的呼吸节奏。
吹到发尾几乎全干的时候,机器的嗡鸣声忽然停了。
“千夏同学,今晚……可以直接留在这里睡吗?”琉璃站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千夏抬起眼看向面前的梳妆镜。镜子里,琉璃手里拎着已经关掉的吹风机,正低头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点忐忑,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就睡我的床,和我一起……”
老实说,千夏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独居习惯了的人,确实不太习惯跟别人同床共枕。可透过镜面看着身后那双认真执拗的眼睛,再想起傍晚在书房门外时,这丫头握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到了嘴边的婉拒话语,就这么一点点咽了回去。
“好啊~只要你半夜别嫌弃我就行~”
镜子里,琉璃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绝对不会嫌弃的。”
“丑话先说在前头,我睡相可是很差的哦,睡着了可控制不住自己乱动。”
“没关系啦。”
千夏看着镜中眉眼弯弯的少女,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脱离了学校那层优等生外壳的小琉璃,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表现得和平时还真是很不一样呢。
吹干头发收好线,两人一前一后掀开被子钻进了柔软的被窝里。远处的电视机还开着,调低了音量,五彩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跳跃,映在并排躺着的两张脸上。两人就这么盖着同一床被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任由夜间的时间慢慢流淌过去。
电视里正播着一档深夜综艺节目,千夏随口吐槽两句里面的搞笑艺人,旁边的琉璃就会立刻偏过头来看她。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不觉又绕到了明天要去报到的任地堂上。
千夏现在的精神头兴奋得很。上辈子熬夜苦学的那一身计算机本事,说不定真能在这个游戏业蛮荒的年代派上大用场;更重要的是,每个月有了十五万的巨额固定工资,以后出门就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抠抠搜搜地跟几百日元较劲了。
琉璃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轻声追问一句。她其实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机器架构和程序语言,但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身旁的千夏此刻非常开心。只要千夏开心,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聊到后半夜,琉璃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回应的尾音慢慢轻了下去。千夏见状,伸长胳膊拿过遥控器把电视音量彻底调成静音,侧过头轻声问她要不要关灯睡觉。
琉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在被窝底下摸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千夏睡衣的袖口。
“千夏同学,今天我也很开心。”
“我也是。”
千夏笑着探身把床沿那只快要掉下去的兔子玩偶捞回来塞好,又替她把滑到胸口的薄被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肩膀。
“晚安,小琉璃。明天我可就要正式去上班当社会人喽~”
“嗯……晚安,千夏同学。”
按熄床头灯,又彻底关掉电视,诺大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缕清冷月光。千夏平躺在陌生的床铺上,听着耳畔逐渐变得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原本还以为认床的自己会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闭上眼睛没过多久,浓重的困意便温柔地漫了上来。
明天的新工作,她确实很期待。
不过今晚这样,也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