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内带着千夏走出了社长室。
管家还在门外的走廊里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截安静的老松。大概率是一直在等自己的面试结果吧。
千夏冲管家比了一个OK的手势,眉眼弯弯:“通过了~”
“嗯。千夏小姐,祝您工作顺利。既已妥当,我就先回去了。”
管家微微颔首,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节奏平稳得像一列准点的电车。
“诶,走得这么干脆冷淡么……”
千夏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挺拔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山内社长,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带你去见见平一郎。你周六的工作主要是辅助他,先跟着学些东西,熟悉一下业务。”
“平一郎?”
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又是谁?她前世对任地堂的了解基本只停留在表面,虽然知道那几个火遍全球的游戏IP,但对幕后功臣的名字和轶事,实在了解得少之又少。
“然后到了星期日,你就去跟着宫元茂。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和他们两个讨论。”
啊啊啊啊!
等等,宫元茂?!这个名字她可太熟悉了!不就是未来主导了超级水管工、林克传说等一众神作的“游戏界教父”吗?!既然山内社长把这个叫平一郎的人和宫元茂并列安排,那对方也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大牛。
自己一个刚入职的兼职高中生,居然直接给这两位大佬打下手吗……
千夏莫名地有些兴奋,胸腔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加速跳了起来,像是身体里某个尘封的开关被按下了。
走过两条走廊,山内停在一扇门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千夏迈步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独立工作间。四面墙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子零件、工程图纸和拆了一半的机器设备,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松香焊锡与受热塑料混合的气味,稍微有些刺鼻,却并不难闻。
工作台后坐着一个身材微胖、圆脸、戴着粗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胸口口袋里插着十字螺丝刀和铅笔,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捣鼓着面前的一台HC蓝白机。手边的桌面上散落着拧下来的细小螺丝、五颜六色的排线,以及几块裸露的绿色电路板,场面活像一场正在进行中的外科解剖手术。
山内屈指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里面的男人仿佛完全没听见,手里的动作半点没停,嘴里叼着半截铅笔,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干起活来就是这样。稍微等会儿吧。”
山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间司空见惯的无奈。
两人就这么在门口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直到把手头的一根排线焊好,平一郎才终于抬起头,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他取下嘴里叼着的铅笔:“社长,有事?”
“对。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新招进来的员工,叫星野千夏。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以后每周六会过来跟着你工作。”
平一郎的目光从山内脸上移开,落到了旁边的千夏身上。
他隔着厚厚的镜片打量了她一会儿,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打量一块还没切割过的原石,估量着壳子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成色。
“社长,她看起来还是个高中生吧。我这儿的工作可不适合小孩子。”
“不不不,你先别急着拒绝,看看这个。这是她刚才在办公室里,花了不到三分钟解出来的。”
山内从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纸递了过去。平一郎狐疑地看了山内一眼,还是伸手接过了纸。
随后,狭小的工作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足足一分钟的沉默。
平一郎的眼珠在纸面上移动着,起初只是随意地一目十行往下扫,紧接着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到了最后,变成了一字一顿的推敲。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认真,又从认真变成惊愕,最终定格在了一种宛如勘探员在荒山里挖出了稀有矿脉般的狂喜神情上。
“社长,你从哪儿挖过来的宝贝?这孩子是个天才啊!”
“神奈家那边推荐过来的,说是想找份兼职上班。”
“神奈家……那倒也说得通了。大概只有那种底蕴的大家族,才养得出这种级别的怪物吧。”平一郎小心地把纸折好揣进自己怀里,果断拍板,“这孩子我收下了。”
“你先别急着独占,她周日还要去跟着宫元茂呢。我先带她去认个门。”
千夏夹在两个大人中间,甚至连半句嘴都插不上。她乖巧地站在原地,左看看山内,右看看平一郎,觉得自己活像个正在被大人们商量着归属权的走失儿童。
不过话说回来,看这满屋子的电路板,这位平一郎前辈明显是搞硬件开发的。自己一个纯写软件和算法的,专业其实不算特别对口。算了,走一步看一步,跟着大佬多学点底层硬件知识也挺好。
“那我先带这孩子去见见宫元茂,回头再把人送过来。”
“再见,平一郎前辈,待会儿见。”千夏礼貌地鞠躬道别。
平一郎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心里已经给这个小徒弟留好了位置。随后他又迅速低下头,重新拿起电烙铁对准了面前那台游戏机,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走出工作间,山内社长顺路带着她在研发部转了一圈,简单介绍了一下公司目前的情况。
这层楼的办公区不算太大,工位上的员工也不算多,但放眼望去,每个人看起来都忙得脚不沾地。有人死死盯着CRT显示器上密密麻麻的汇编代码,有人三五成群地围着一块开发板争论得面红耳赤,还有人缩在角落里安静地绘制着像素图。空气里交织着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低声的讨论声,以及偶尔爆发出的爽朗笑声,透着一股草莽时代特有的蓬勃朝气。
穿过办公区,两人停在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前。
“咚咚咚。”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拉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一头黑发乱蓬蓬的,格子衬衫的袖子随意卷到手肘处,一看就是那种平时不太修边幅的创作者。
“宫元茂,给你带个人。这个孩子叫星野千夏,今后每周日就过来跟着你一起工作了。”
“哦……好的。”
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视线从山内脸上移到千夏身上停了一秒,又很快移了回来。
“社长,就交代这事吗?”他又问了一句,眼神似乎还飘在屋里的画稿上。
“对,认个人就行,先不打扰你忙了。”
见完了两尊大佛,山内带着千夏重新折返回了平一郎的工作间门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刚办好的工作牌交给她。那是一张塑封的简易吊牌,上面端正地印着“星野千夏”四个字,旁边还贴着一张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证件照。
“平时早上九点打卡上班,尽量不要迟到。”
山内看着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补了一句:“当然,你住得远,偶尔稍微迟到一点点也没关系。”
“中午十二点员工食堂开饭,刷这个牌子就能去吃,午休时间是两个小时。下午两点正式上班,一直到五点下班就可以直接回家了。都明白了吗?”
“谢谢社长,我都记下了。”千夏点点头,双手接过挂绳,郑重其事地把工作牌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至于你的薪资待遇,回头我会亲自再和神奈家主谈一谈的。放心吧,任地堂绝不会亏待真正有才华的人。”
“嗯嗯嗯!”
千夏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虽然每个月十五万日元对高中生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但谁会嫌到手的工资多呢?再说了,这波涨薪可是她凭着硬核的算法本事自己挣来的,哼哼。
交代完毕后,山内社长便转身回去处理公务了。
推开门重新走进那间充满焊锡味的工作室,平一郎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带着千夏正式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千夏,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会改主意收下你?”平一郎转过转椅,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千夏诚实地摇了摇头。这大叔怎么一上来也爱玩问答游戏,她哪猜得到。
“是因为你的直觉。社长拿来的那道题我仔细看过了,很刁钻。而你在三分钟内给出了三种解法,尤其是最后那种取模方案,极其优雅、高效,把内存压榨到了极致。很巧,我每天在这里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只不过,我是把这种极致用在这个小东西上面。”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桌面上那台拆开的蓝白机外壳。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做出一台普通人都能轻松买得起、全家人都能围在一起玩得开心的游戏设备。”
“但眼下这台机器的硬件成本还是太高了,连带着终端售价也降不下来,真正能掏钱买回家的家庭并不多。这种心情,千夏同学,你能理解吗?”
千夏静静地听完这番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微胖大叔顺眼了不少。有理想,有抱负,而且这套“用成熟廉价的技术做大众玩具”的说辞,听起来莫名有种打破次元壁的熟悉感。
这位平一郎前辈,在前世的历史上到底做出了什么来着?千夏在脑海里翻找着贫瘠的游戏史知识,一时半会儿实在对不上号。算了,不想了。
“平一郎前辈,我能理解。请让我协助您,一起去实现这个理想吧!”千夏挺起胸膛,干脆地应道。
“很好,有干劲。”平一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自己动手碰过硬件吗?”
千夏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她前世是纯正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天天跟代码打交道,又不是电子工程系的,哪有空去焊电路板。
平一郎对此倒并不意外。毕竟在他看来,大家族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平时能接触到大型机学写代码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怎么可能去碰电烙铁这种粗笨活计。不过没关系,一张白纸,从头教起就是了。
“没事,那我们就先从最基础的硬件结构看起。”
这位前辈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他当着千夏的面,用螺丝刀把桌上那台HC蓝白机彻底拆散成了一堆零件,然后拈起一个个元件挨个给千夏讲解:这块芯片叫什么、负责处理什么信号、为什么非它不可、采购单价又是多少日元。
这一拆一讲,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千夏站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这和她预想中枯燥乏味的硬件理论课完全不同——平一郎讲到兴起时,会直接拔掉主板上的某个电容或芯片,通上电让她亲眼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会出什么故障;随后又把不同的零件重新排列组合,带她直观地对比每种方案的运行效果与成本差异。
还挺有趣的嘛。
千夏摸了摸下巴, suddenly 悟了:原来自己根本不是讨厌学习,纯粹只是讨厌前世那些死记硬背的八股文和应试套路而已。
“来,考考你。”平一郎指着主板一角,“你觉得为什么我们这台HC蓝白机的卡带,不直接设计成自带纽扣电池存档呢?”
“因为……加电池会大幅增加单卡成本?”
“没错。因为在主板和卡带上每多加一颗电池和配套电路,最终售价就会往上涨一截,这世上就会多出一个买不起它的孩子……”
平一郎看着桌上的电路板,神情有些感慨,微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塑料机壳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地分析、检查,看看里面到底还有哪些部件可以精简、可以替代。不过现在这台机器的架构,潜力基本已经挖到头了,我对着它拆拆合合折腾了快一个月,也没能再抠出多少成本空间来。”
说到这儿,他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忽然扬了起来:“但是最近,我脑子里有了一个全新的构想。如果下一代机器能照着那个方向做出来,说不定,就真能让孩子们人手一台了。”
他讲起这句话的时候,镜片后的眼睛里仿佛闪着光。
那种光千夏再熟悉不过了——在前世深夜还亮着灯的高校实验室里,在写满公式的白板前,在那些真正将灵魂投入所爱之事的工程师眼里,她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光芒。
“一定能做出来的,平一郎前辈。”千夏认真地说道。
“哈哈,借你吉言。不过我这屋里眼下其实没太多杂活需要你搭手。”平一郎指了指门外,“待会儿你要是觉得看图纸无聊,可以去外面的办公区转转,帮帮底下那些普通社员。那帮家伙最近为了压缩新游戏的容量,每天坐在电脑前快要把头发都抠秃了。以你的算法水平,过去指点两句,说不定能帮他们省下不少功夫。”
“好的,前辈。”
这位平一郎前辈,行事风格还真是与众不同呢。就是不知道他刚才随口提到的“下一代人人都能买得起的新构想”究竟是什么机器,估计还得等他把雏形憋出来才能见分晓吧。
千夏没有立刻出去乱晃,而是在工作间里安安静静地待到了中午饭点。
平一郎在后面的时间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纸,叼着铅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铅笔尖在图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顿下来,拿橡皮擦掉重画,偶尔又死死盯着某个尺寸数字发呆很久。
千夏大气都没敢出,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只是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自顾自地摆弄着桌上那堆拆散的游戏机零件。她把一台拆了一半的机器底壳翻过来,又翻回去,试着凭记忆在脑海里复盘刚才平一郎讲过的每一个元器件的名称、位置与功能。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焊点与塑料外壳,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第一次摸到了一种奇异而踏实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