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一片夜色下,千代田区的神奈宅邸。
神奈龙崎独自坐在二楼的书房里。
今天下午,任地堂的山内治社长亲自把电话打到了他这儿。听筒那头,老友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好几分罕见的热度,在电话里毫不吝惜辞藻地大肆夸赞了他昨天送过去的那个女孩——说她是真正的天才,说她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给一道刁钻的算法题写出了三种解法,说她的逻辑思维比公司里绝大多数资深社员都要敏锐清晰。
末了,山内治甚至主动提出,要把之前商定好的十五万月薪往上再提一截。
这番反馈倒是让龙崎颇感意外。他与山内相识多年,深知那是个性情严苛、眼高于顶的主儿,看人向来挑剔到了骨子里。这些年里,能被山内用这种近乎叹服的语气称赞的年轻人,龙崎掰着指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原本他答应琉璃搭这条线,只是以为自家女儿的朋友家里遇到了经济难处,想找份兼职糊口,顺便对电子游戏图个新鲜。却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乖巧清秀的小姑娘,肚子里居然藏着能让山内治都为之折服的真才实学。
这个叫星野千夏的孩子,确实不简单。
龙崎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桌面。瓷杯底座磕在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窗外的庭院里,石灯笼在夜色中安安静静地亮着暖光,底下的青苔在灯影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幽绿。
……
周日清晨。
千夏早早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了把凉水脸,熟练地扎好高马尾,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两眼,顺手理了理额前的刘海,便抓起书包出了门。
凭着昨晚摸黑记下的那团浆糊似的路标记忆,她在清晨的街道上磕磕碰碰地往前摸索。穿过了两个十字路口,看着周围陌生的店铺招牌,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拐错了弯;硬着头皮又往前走了十分钟,对比了一下门牌号,她绝望地发现自己确实走反了,只好灰溜溜地掉头往回走;结果顺着另一条岔路走了一段,看着眼前死胡同似的小巷,她觉得自己好像又双叒叕走错了。
千夏站在路边,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电子地图导航的时代,对路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呜呜,出门找个路也太折磨人了。
清晨赶路的上班族们经过路边,看到一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漂亮女高中生站在电线杆下,满脸焦灼地四处张望,嘴里还崩溃地念念有词,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默默加快了脚步,有人干脆不动声色地往马路边拉远了点身位,仿佛生怕被什么精神不太稳定的特殊群体给缠上。
好在千夏深吸了几口气,很快冷静下来恢复了正常。她重新退回最初那个有药妆店的路口,对照着记忆里的站牌名字,总算找对了方向,一路小跑着赶到了任地堂的办公大楼。
刷卡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的心情又重新雀跃了起来。
今天可是要和那位传说中的宫元茂前辈一起工作呢!想想都觉得有些小兴奋。
今年是1984年,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大神眼下应该正在秘密构思那款划时代的《超级水管工》吧?毕竟那部神作好像就是明年正式发售来着。
千夏转念一想:要是自己今天能混进这个项目里打个下手,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这名字也要跟着一起载入世界游戏史册、青史留名了?!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请出《超级水管工》的总制作人宫元茂先生,以及他最得力的天才助理——星野千夏小姐!”
站在电梯里,千夏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出了几年后的颁奖典礼画面:自己穿着一身笔挺帅气的小西装站在耀眼的聚光灯下,台下黑压压坐着的全是全球业界精英,所有人都在起立为她鼓掌,雷鸣般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而她只是见怪不怪地微微一笑,矜持地抬手向台下致意。
吸溜。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带着满脑子的美梦,千夏迈步走出电梯,加快步伐来到走廊尽头,抬手敲响了房门。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宫元茂顶着一头乱发站在门后,看了她一眼:“千夏是吧。”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像一杯在桌上放凉了的白开水。
没等千夏寒暄,他便侧身把人让进屋里,直接领着她走到了角落的一台测试机前。
“今天你的工作很简单,坐这儿玩玩这个游戏。”
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柄:“下午五点下班前,给我交一份书面的试玩报告上来就可以了。”
千夏眨了眨眼:“啊?就这样?”
“对,就这样。”
不是吧,居然有这么神仙的工作内容吗?带薪打一整天游戏,月底还能拿十五万巨款,这班上得也太爽了吧!
千夏美滋滋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拿起蓝白机的方正手柄,目光投向面前那台十四寸的夏普球面电视机。
屏幕亮起,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像素风的建筑工地背景,紧接着,一个令她无比眼熟的小人儿登场了——穿着一身红色背带工装裤,大鼻头,戴着顶红色护目帽,手里还拎着一柄大铁锤。这长相,简直酷似她脑海里的某位故人。
随后,几个像素大字构成的标题跳了出来——《拆墙工》。
咦?居然不是在搞顶蘑菇的超级水管工吗?千夏愣了一下,按下手柄上的Start键,进入了游戏画面。
身后的宫元茂拉过一把转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隔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灰白色的烟雾在午前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散成一缕一缕纤细的线。
电视机里,一段从上往下快速浏览建筑全貌的过场动画结束后,镜头视野正式聚焦在了最底层的红帽小人身上。
千夏试探着按了一下右边的B键。
屏幕里的红帽小人立刻原地挥了一下手里的大锤子,砸了团空气。
千夏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没等她弄明白这锤子怎么拆墙,左边通道里突然一前一后窜出来两个圆滚滚的紫色怪物,迎头撞在了小人身上。
伴随着一阵滑稽的音效,小人两腿一蹬,Game Over。
“哈?”
开局十秒直接暴毙,千夏不由得发出一声满含疑惑的鼻音。她坐直了身子,不服气地立刻重开了一把。
这一次她先按住方向键试了试移动,红帽小人迈开短腿在平台间跑动起来。看这满屏幕的梯子,应该是个往上爬楼拆东西的动作游戏吧。
眼看左边的紫色怪物又逼了过来,千夏眼疾手快地在梯子口按下方向上键,噌噌噌地爬上了二楼。二楼的通道中央立着一堵砖墙,死死堵住了通往三楼的梯子,不过墙根底下正好绑着一颗带引线的炸弹。她操控角色凑过去,对着炸弹按下B键一锤子砸下去——
轰!砖墙应声炸毁,但脚下的地板也跟着塌了,红帽小人直接从二楼漏下去,掉回了一楼。
而此时,刚才追着她屁股后面跑的那两个笨蛋怪物才刚刚顺着梯子爬上二楼,见目标掉下去了,又傻乎乎地调头顺着梯子往下爬来追她。
不过掉回一楼的千夏发现自己被地形堵住了。左边就是屏幕边缘的“墙壁”,眼看右边的怪物包抄过来,她急中生智,死马当活马医地按住左方向键往屏幕外侧硬挤——下一秒,红帽小人居然直接穿过了左侧屏幕边缘,从最右边完好无损地钻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左右版边是互通的!”
试探出这条核心机制后,千夏瞬间悟了。说白了这就是个“爬楼、炸墙、利用地形溜怪、再继续爬楼”的循环解谜动作游戏嘛。
不愧是我,这么快就摸清套路了。
然而她也没能高兴太久。等到再次爬上二楼引爆炸弹掉下来时,底下刷出来的怪物不讲武德,直接一左一右把她的落点夹击堵死,旁边又刚好没有梯子可以躲,红帽小人当场再次暴毙。
千夏的胜负欲彻底被激起来了。她还不信这个邪了,重开,再来!
这浓眉大眼的像素小游戏,怎么设计得这么难啊。
总结了前两次暴毙的教训,这一回她学精了:先故意在二楼边缘晃悠,等着底下的怪物顺着梯子全都爬上二楼来追自己;等它们一上来,立刻一锤子砸爆墙角的炸弹,自己顺着缺口无伤掉回一楼。这时候楼上的怪物又得哼哧哼哧地顺着梯子往下爬,她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差,从另一头的梯子从容不迫地爬上三楼。
完美,这波秦王绕柱非常有效!
千夏正得意着,屏幕边缘突然毫无征兆地飞过来一团红色的火球,精准地糊在了红帽小人脸上。
哈?!又死掉了?!
什么鬼东西,工地上哪飞出来的火球啊!
坐在后面吞云吐雾的宫元茂看到这一幕,原本平静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下。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伸手在烟灰缸边缘轻轻弹了弹。
千夏咬着牙又开了一局。这次她留了个心眼,一边跑位一边死死盯着屏幕四周观察,这才发现原来是场景里另一种长着大嘴的怪物在隔空投掷火球。不是,你们一个工地拆迁游戏,怪物怎么还带远程法术攻击的啊?这也太赖皮了吧!稍微一分神,红帽小人直接被火球封走位,配合近战怪物前后包夹,这轮又交代在了半路上。
不过,经过这几轮交手,她已经彻底洞悉了一切机制。
哼哼,事不过三。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聚怪、卡视角、绕版边溜怪、算准时间差引爆炸弹拆墙,一整套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终,随着最后一面墙壁轰然倒塌,她操控着那个穿红背带裤的拆墙工稳稳站在了建筑最顶端,把整张地图里所有能拆的墙砖拆了个干干净净。
伴随着欢快的过关音乐,第一关,Pass!
哼,什么刁钻游戏,都休想难倒她千夏大王。简简单单,有手就行。
然而,当画面切入第二关的地图时,千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不是……这第二关的构造怎么和第一关完全不一样啊?!
屏幕上只有上下两层平台,怪物也缩减成了一个。可问题是,这个独苗怪物完全不像第一关那几个傻大个那么好糊弄,不仅移动速度快得惊人,走位还极其风骚,追得她满地图乱窜,甚至连半点停下来爬梯子上楼的空档都找不到!
更要命的是,左上角居然还多出了倒计时,这特么是个限时奖励关!千夏手忙脚乱地跟那个快得像鬼一样的怪物兜了半天圈子,最后虽然靠着时间耗尽勉强混过了这一关,但结算界面上刺眼地跳出了一个大大的“0分”。
紧接着是第三关、第四关……每一关的地形设计和怪物配置都在变着花样折磨人。
千夏渐渐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全神贯注地盯住了那台十四寸的电视屏幕,彻底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塑料手柄被她的掌心捂得发烫,两个大拇指因为高强度反复按压十字键和AB键而微微发麻。屏幕上闪烁的像素画面在少女清澈的瞳孔里飞速跳动,那些由简单色块和粗糙线条拼凑起来的工地迷宫,在这一刻,完完全全构成了她眼中的全部世界。
身后的宫元茂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的转椅上,偶尔抬手抽一口烟,偶尔低下头,拿钢笔在膝盖上的笔记本里刷刷记录下几行什么。玻璃烟灰缸里不知不觉积起了好几截按灭的烟头,窗外的日头移动着,明亮的阳光顺着地板从东边慢慢爬到了头顶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