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了。
千夏刚跨进教室,还没来得及把书包放进桌肚,旁边的琉璃就立刻凑了上来。
“呐呐~千夏同学,周末在任地堂上班感觉怎么样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千夏身上来。
“那边的人都挺好的,带我的前辈们也很照顾我,跟着他们干活挺开心的。”
千夏把沉甸甸的书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木椅坐下。
“而且,昨天中午在食堂还遇到了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漂亮大姐姐,居然专门跑来找我请教问题呢~还给了我几颗糖当报酬哦~”
琉璃脸上的神色稍微变了一下。很轻微,就像平静的水面被微风拂过了一瞬。她眨了眨眼,嘴角依旧往上翘着。
“这样啊。千夏同学果然很厉害呢~”
她顿了顿,声音慢慢轻了下来。
“从周六早上在院门口送你走以后,我们就一直没见到了呢……”
“怎么,那你想我了吗?”
千夏单手托起腮帮子,带着点调戏的意味偏头问道,眉梢微微挑起。
琉璃仅仅只犹豫了零点一秒,便立刻回答道:“想啊~我超级、超级、超级、超级想千夏同学的。”
说完,她仰起脸反问:“那千夏同学呢?”
“我嘛~当然……”
“当然?”
“嗯。”
“真是好狡猾的千夏同学。”
琉璃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衬着她本就精致的五官,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大概可能也是想你了的吧~”
老实说,周末这两天她白天下班跑断腿,晚上回去还得挑灯夜战死磕6502汇编,脑容量严重告急,差点把别的事全都抛在脑后了。不过面对美少女期待的眼神,她当然不会煞风景地说没空想。仔细琢磨一下,如果周末不用上班、也不用啃那本天书的话,自己大概确实是会想她的吧?
心虚了一秒的千夏赶紧转移话题,开始绘声绘色地跟她讲起这两天在公司摸硬件和打《拆墙工》的趣事。
“……大概?”
旁边的琉璃却还停留在上一句话里,嘴里极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的情绪似乎一下子低落了下去,像一根被无意间拨乱的琴弦。后面千夏兴致勃勃地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机械地点着头。几缕微卷的短发从鬓角滑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不过,千夏同学工作顺利就好呢~”
应和完这一句,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极轻地呢喃着:
“千夏同学现在要忙着上班……没空想自己……不会想自己……还在那边认识了新的朋友……”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好吵。教室过道里有人在追跑打闹,前排有人在拉扯拼桌子,窗边有人在放声大笑。可在这一片嘈杂里,她的耳朵好像只能捕捉到千夏正在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其余所有的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少女低垂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彻底空洞,像一扇在暗夜里突然被狂风吹开的窗。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当她重新抬起眼帘时,那扇窗便又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嘘,班导来了。”
千夏收住话头,坐直了身子。
“咳咳。”
穿灰西服的班主任走上讲台,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
“上学期跟大家提过的学习帮扶制度,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规划,这学期开始正式实行。我手里的这份名单,是根据上周新学期摸底测验的成绩排出来的。接下来被我念到名字的同学是‘辅导者’,没被念到的则是‘被辅导者’。稍后,辅导者可以自行在班里挑选自己负责的同学。”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的第一行,脸色多少有些不太自然,像是嘴里硬生生含了一颗化不开的苦药。
停顿了两秒,他还是照本宣科地开始念名字:
“星野千夏。”
“藤田惠美。”
“……”
“神奈琉璃。”
“……”
前前后后一共念了十几个名字。
千夏坐在底下听得分明,刚刚念到“星野千夏”这四个字的时候,台上那个臭老师明显是一百个不情愿,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看在眼里,在心里偷偷得意地哼了一声。
不过这么一来,既然自己和琉璃双双上了辅导者的名单,那这学期的帮扶组合肯定就没法绑在一块儿了。待会儿还得在班里另外找个倒霉蛋凑数才行。
就在她盘算着找谁比较省事时,身旁的琉璃突然高高举起了手。
“琉璃同学,你有什么疑问?”班主任立刻换上温和的语气。
“老师,我可以不当辅导者吗?我想申请让千夏同学来辅导我。”
班主任没有立刻开口,推了推眼镜,似乎在权衡这个要求。热闹的教室里一时间安静了几秒。
“星野同学自己怎么看呢?”班主任把视线投向后排。
旁边的琉璃也立刻转过头看向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浮着某种千夏看不太懂的情绪,像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气底下隐隐藏着什么。
“好啊,我可以的。”千夏痛快地一口应下。跟自家同桌绑定,她反而求之不得呢。
“行,那就这么定吧。不过既然占了一个名额,星野同学你就再额外多辅导一个人吧。毕竟琉璃同学现在的成绩已经算得上很优秀了,辅导她没什么工作量。你身为年级第一就能者多劳,把琉璃原本要负责的那份名额一并承担下来。”
哈?这就变成一拖二了?还要再多辅导一个人嘛……
算了,多一个就多一个,也行吧。
“明白。”千夏点了点头。
“那接下来,千夏同学可要好好辅导我哦~”
琉璃转过脸对着千夏弯起眉眼笑了笑。刚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笑容明亮得像是雨后初霁的第一缕阳光。
“嗯,反正我们家琉璃超级聪明,最好带了。”
“好了,念到名字的辅导者现在可以下位去找人了。今天下午放学前,把结对名单交到我办公室登记好就行。”
交代完毕,班主任夹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话音刚落,班里那些成绩好的辅导者们立刻行动起来,毫无悬念地优先扑向了自己平时玩得好的朋友。教室里一下子热闹得像菜市场,有人直接拍着死党的肩膀强行认领,有人隔着大半个教室大声喊着名字,也有人已经凑在一起在纸条上写写画画起来。
没过两分钟,班里大部分人的组合就都已经瓜分完毕了。
啧,自己这多出来的一个名额,该找谁好呢~
千夏从座位上站起身,慢悠悠地在教室过道里转了转。说实话,哪怕同班了一个学期,班里绝大部分同学她依然叫不出名字。目光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扫过去,大家基本都已经三三两两地抱好团了。
正找着,她的视线忽然停在了教室靠门的一个角落里。
啊,那不是上学期开学时,被自己当众恶作剧“表白”过的那个可爱女生嘛。怎么就她一个人落单了?
只见那个女生正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垂着脑袋,两只手局促地绞着水手服的百褶裙摆,座位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凑过去,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是一朵被遗落在水洼里的小花。
既然没人选,那干脆自己过去问问看好了。
千夏迈步走过去,停在她的课桌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坏了,同班这么久,自己好像连人家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同学。”
“我……我愿意!”
千夏才刚起了个头,半句正事都还没说出口,对面低着头的女孩就猛地抬起头,闭着眼睛大声答应了下来。
千夏愣了一下。倒……倒也行,省得自己再多费口舌解释了。
“好……好吧。”千夏哭笑不得,“不过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呢,你都不稍微考虑一下就答应嘛?”
那个圆脸女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因为……因为是千夏同学来找我……所以……”
她害羞得整个人都在座位上轻轻扭捏起来,白皙的脸蛋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头顶仿佛又开始往外冒热气了。
千夏眼角一跳。坏菜了坏菜了,看这小姑娘的反应,情况好像有点不太妙啊……
“咳,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不好意思,我一下子有点记不清了。”
“千夏同学真是的……居然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嘛?”
女孩抬起头看她,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控诉的委屈,活像只被人不小心踩了尾巴的小猫。
“我叫白石结衣。这次千夏同学可一定要记住哦。”
“白石结衣……嗯,很好听的名字呢。”
“那么这学期请多多关照了,千夏同学……”
“嗯,到时候有问题随时拿过来问我就行。”
敲定了人选,千夏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刚一靠近后排,她就莫名觉得座位周围的低气压有点重。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
唉,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结衣的孩子该不会是假戏真做、真的有点喜欢上自己了吧……Oh no,那种事情不要啊!原本看她暑假前见了自己只知道躲,还以为早就把开学那场玩笑给消化干净了呢。千万不要搞出什么修罗场啊。
千夏痛苦地一头栽倒在课桌上,抬起双手抓狂地揉搓着自己的脑袋,把早上好不容易扎得蓬松好看的高马尾揉得乱糟糟一团。
“千夏同学……你刚刚去找的另一个辅导对象,是上学期你当众表白过的那个女生嘛?”
身旁的琉璃歪着头凑过来,微微眯着眼睛,脸上含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仔细看去,那表情实在不太像是在笑。明明眉眼是弯弯的,嘴角也是翘着的,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嗯,对啊。我看班里大家都组好队了,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想着干脆过去问问看,结果她一下就答应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了嘛?”千夏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看她。
“没事啊~我就是随口问问。”
丢下这句轻飘飘的话,琉璃便转过了身去,不再看她。
只不过在坐正的时候,她似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课桌和椅子往旁边搬动了一点。挪完之后,她的木椅子几乎是严丝合缝地紧紧贴在了千夏的椅子边上。两人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指宽的缝隙,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皮肤散发出的温热体温。
算了,挤点就挤点吧,反正也不影响听课。
千夏没多想,继续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百无聊赖地拿手指转起了铅笔。削尖的铅笔在修长的指间灵巧地翻飞转圈,一圈接一圈,像一根永远不知道疲倦的钟表指针。
安静了没两分钟,旁边的琉璃又冷不丁地开口了:“说起来,千夏同学是什么时候的生日啊?”
“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那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这么算起来,千夏同学比我要大上几个月呢。我的生日是在明年的三月。”
“哦?这么说的话,按理说小琉璃你平时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姐姐呢~”
千夏瞬间来了兴致,连铅笔都不转了,啪地一下转过头去, 注视着着琉璃的侧脸,眼睛里闪烁着占了上风的狡黠得意。
“啊……额,虽、虽然月份上是这样算……但是……”
琉璃的视线慌乱地往旁边躲了躲,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沙土里。
犹豫了半晌,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极其小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千夏姐姐。”
那声音实在是太小了,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地板上。但离得极近的千夏还是捕捉到了。虽然听得不是特别真切,但千真万确是叫了!
千夏瞬间神情大悦,爽到了极点。
“真乖~来,让姐姐好好奖励奖励你。”
千夏眉开眼笑地伸出手,一把落在了琉璃的脑袋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少女的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琉璃的短发发质很软,摸起来的手感好得像刚在太阳底下晒蓬松的棉絮。
被这么光明正大地摸了头,琉璃整张脸瞬间红得不成样子,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看着自家同桌这么经不起逗的害羞反应,狠狠占了便宜的千夏心情好到了极点,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趁着这股愉悦的劲头,接下来的第一节课,她居然破天荒地坐直身子,认认真真地听完了整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