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班主任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事。
“从这周开始,每周的课表会额外增加两节体育课。”
“体育课,好耶!”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激动地拍桌子,有人直接欢呼出声,前排甚至已经有人转过身开始和同桌击掌庆祝。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快乐,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儿突然看到了敞开的大门。
真好啊。
千夏托着腮帮子在心里感慨。上辈子她读高中的时候,课表上的体育课十有八九都会被各科老师瓜分占掉,偶尔能逃过一劫上一两节,简直跟过年一样梦寐以求。不过等后来熬到了大学她才发现,自己当年根本不是喜欢上体育课,纯粹只是喜欢那种不用做题、自由自在的放风时间而已。到了大学体育课变成强制打卡的学分任务后,她反倒天天祈祷最好别上,这样就能空出时间窩在宿舍里打游戏了。
在这个世界已经读了一个学期,她也摸清这边的体育课是什么路数了。虽然课前的热身跑步还是逃不掉,但每周能白白多出两节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总归是天大的好事。
她已经开始期待待会儿怎么摸鱼了。
很快到了体育课时间。上课铃一响,老师先让众人去体育馆侧面的更衣室,把身上的水手服换成学校统一放在指定铁皮柜里的体操运动服。柜门上贴着每个人的名字标签,一人一格。
千夏和琉璃刚收拾好桌面准备结伴过去,白石结衣就一路小跑着凑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插进两人中间,紧挨着千夏的另一侧走着。她的手臂几乎贴着千夏的袖口,肩膀微微往这边倾斜,像一株本能向着光源生长的植物。
千夏被贴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往琉璃那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结果下一秒,结衣就立刻迈小步重新跟了上来。
三人就这么一路微妙地挤进了更衣室。
进了门,结衣由于学号不同,只能先和她们分开,去另一排找自己的柜子。琉璃则寸步不离地跟在千夏身后。千夏很快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了贴着自己名字的衣柜,拉开铁门取出叠好的运动服。她刚准备抬手解开水手服领口,旁边的琉璃就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把她的身形挡在了角落里。
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来着,反正更衣室里大家都是女孩子。
“谢啦,琉璃。”
千夏冲她笑了笑,道了声谢。
“没事的,千夏同学。”
琉璃背对着周围换衣服的人群,安静地替她挡着视线,一直等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停下、千夏彻底换好了体操服,她才稍微让开身位。
既然自家同桌这么讲究地给自己当了屏风,礼尚往来,自己也得帮帮她才行。
“等一下琉璃,你的柜子在哪儿?我跟你过去。”
“就在前面一点,好啊。”
千夏两步追了上去,等琉璃打开柜门拿出运动服时,也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往前面一站:“作为刚才的报酬,这次换我来帮你遮挡一下吧,怎么样?”
“嗯~”
琉璃轻轻应了一声,白皙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点红。
随后,她就这么站在千夏面前,抬手解开衣扣,把身上的水手服脱了下来。
哇,好可爱。
千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过去。琉璃的皮肤极白,细腻得像刚剥了壳的水煮蛋,背后的肩胛骨线条细巧清晰,随着抬手的动作在后背上勾勒出两片漂亮的小小弧度。至于前面嘛……稍微有点平就是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块香香软软的奶油小蛋糕。就是不知道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的呢……停之停之!星野千夏你脑子里怎么可以冒出这种变态的想法!
千夏暗骂了自己一句,赶紧做贼心虚地把脸往旁边别过去了一点。
琉璃察觉到她刚才停驻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却也没出声赶她。在千夏近在咫尺的守护下,她加快动作换好了短袖运动服和短裤。等拉好衣摆时,耳根的那抹红晕已经一路蔓延到了纤细的脖颈,像晕开了一圈淡淡的晚霞。
“换好了?走吧。”
千夏转回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琉璃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人的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只是松松地扣在一起,可皮肤相贴的那份温热,却清清楚楚地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不远处的另一排衣柜旁,刚换好衣服转过身的白石结衣恰好看到了这一幕,停在原地,贝齿紧紧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肩走出更衣室,来到了阳光明媚的操场上。
体育老师已经拿着记录板等在跑道边了。没过多久,换好衣服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到齐。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全班迅速列好方队,跟着老师的口令做起了课前热身操。
“好,热身结束!现在男生先去内道跑600米,女生跑400米,跑完步就可以各自解散自由活动了!”
话音刚落,原本整齐的队列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只有极少数精力过剩的运动系学生在摩拳擦掌地欢呼。
男女很快被分成了两拨队伍。千夏混在女生堆里,心不甘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跟着大部队跑了起来。
啊,为什么上体育课非要跑步不可啊……两辈子加起来,她最讨厌的运动就是长跑了。
才跑出去不到半圈,她就因为步频太慢,毫无悬念地掉到了队伍的最末尾。九月的风呼呼地从耳畔吹过,脚下塑胶跑道上的白色分道线在视野里渐渐晃成了一条又一条模糊的白带子。千夏咬着牙,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迈,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谁在身后硬生生拽着一样。
偏头一看,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平时看着娇娇弱弱的琉璃居然一直稳稳地跟在自己旁边。她的步幅很小,但倒腾的频率很快,虽然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侧脸上却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加油,千夏同学,马上就到终点了。”
琉璃一边跑一边偏头给她打气。清脆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晰地落进了千夏的耳朵里。
折磨人的400米终于熬到了头。
一冲过终点线,千夏连走去树荫下的力气都没了,直接脚下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操场边缘的草坪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条胳膊横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头顶的天空蓝得澄澈,几朵白云慢吞吞地飘过去,像被谁在天上推着走的棉花糖。
不是,明明只是区区400米而已,怎么跑起来会这么要命啊。想当年她在大学应付体测的时候,每年可是得硬着头皮跑800米的。怎么换了具高中生的身体,跑个400米感觉跟跑了800米一样折寿……累鼠我了。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
琉璃也没有走开,跟着一起在草坪上躺了下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紧紧挨在一起。微硬的草叶扎在裸露的小臂皮肤上,痒痒的,鼻端萦绕着一股泥土与青草被晒热后混合的清新气息。
正闭着眼平复呼吸,千夏的脸颊上突然贴上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她激灵了一下,拿开额头上的胳膊转过脸看去——是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冰柜里买出来的苏打水。铝制的罐身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千夏同学,跑累了吧,给你买的。”
白石结衣正蹲在两人面前,笑得甜甜地把饮料递过来。她的额前刘海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黏在脑门上,圆圆的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说完,她又从另一只手里拿出一罐递向旁边:“琉璃同学也是,给你们两个人都买了哦。”
“哇,救大命了,谢谢你啊结衣同学。”
千夏单手撑着草地坐起身来,接过冰凉的苏打水,屈指“咔哒”一声拉开拉环。细密的气泡“嗤”地一下涌上瓶口,散发出清凉的柠檬甜香。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连灌了好几大口,整个人这才活了过来。
结衣顺势在千夏的左手边坐了下来,也拉开自己手里的饮料小口喝着。她坐得离千夏极近,运动短裤下的膝盖几乎直接贴上了千夏的膝盖。
“谢谢你结衣,下次我请你。”千夏擦了擦嘴角。
“不用不用~千夏同学千万别这么客气。”
结衣连连摇头,脑后的发尾随着动作一左一右地轻轻摆动了一下。
“一瓶水而已,千夏同学把我想成什么斤斤计较的人了。”
“那……好吧,多谢款待。”
“对了,说起来,千夏同学这个周末有空嘛?”结衣双手捧着易拉罐,期待地偏过头看她。
“周末啊……没有空诶。”
“啊……”
结衣的尾音里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泄了气的气球。
“因为我现在每个周末都要去外面兼职上班呢,所以白天都没空。非要挤时间的话,也就只有晚上了吧。怎么了?”
“诶?千夏同学已经在外面兼职上班了吗?”
“对啊~”
“一边拿年级第一,一边还要去打工,千夏同学真是太勤勉了呢。”
结衣的语气里瞬间多了几分崇拜,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原本其实是想在周末约千夏同学一起出来玩的~不过既然千夏同学要忙着工作赚钱的话,那就不打扰你,下次再约吧。”
在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天的时候,躺在千夏右手边的琉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她只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单手紧紧握着那罐冰苏打水。纤细的手指用力到把铝制罐身捏得微微凹陷下去,大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机械地抠着罐口边缘的铝皮。
她手里的那罐苏打水连拉环都没拉开,一口都没喝,只有罐体表面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滑落进草丛里。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高挑、长相颇为帅气的男同学抱着足球从球场中间跑了过来。
“那个,几位同学不好意思,我们男生待会儿要在这片半场踢球,你们可以稍微移步到边上的看台休息区坐嘛?坐在这儿的话,待会儿球踢偏了可能会不小心误伤到你们。”
“哦,好,好的,我们马上走。”
千夏应了一声,拍拍草屑站起身,顺手伸出双手把地上的琉璃和结衣一左一右拉了起来。三人离开了草坪,走到操场边缘的水泥看台高座上并排坐下,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
聊了一会儿千夏发现,白石结衣这姑娘其实相处起来还蛮愉快的,氛围挺轻松。她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微微歪着头,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甜甜的月牙,嗓音软软糯糯的,像一团绝对不会扎伤人的软棉花。
唯独有点奇怪的是,坐在右边的琉璃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安静地把脑袋靠在千夏的右肩上。大概是刚才那400米跑得太急累到了,这会儿吹着清风犯困了吧。
看台下方的绿茵场里,刚才跑来提醒她们的那个帅气男生正带着球在场上飞奔。他的动作很利落,脚尖轻轻一挑,黑白相间的足球就听话地越过防守队员飞了起来。再远一点的场地里,有女生在隔网打羽毛球,洁白的羽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线;网球场那边不断传来球拍击球时清脆有力的闷响;篮球架下则是男生们激烈的对抗,运动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急停摩擦,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外圈的跑道上,也有不爱剧烈运动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并肩散步、遛弯。移动的人影在红色的跑道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像一支散漫的、没有指挥的午后乐队。
所有人都在这片阳光下肆意挥洒着青春与汗水。
千夏后背靠着看台的铁栏杆,右肩上稳稳托着琉璃靠过来的重量。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慢慢移动的云朵。云很白,天很蓝,九月的风很轻。操场上所有的欢呼声、击球声与笑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清具体歌词的歌,温暖而嘈杂。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