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整个上午的手把手教学,千夏感觉自己又行了。
琴音前辈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耐心地给她拆解每一行指令的含义。修长的手指在灰白色的键帽上跳动,节奏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千夏吸收得极快,快到琴音讲着讲着偶尔都会停顿下来,偏过头惊讶地看她一眼,随后才笑着继续往下讲。
毕竟实践出真知嘛。光看别人敲哪够过瘾。
到了临近中午的时候,千夏终于按捺不住手痒:“前辈~接下来这一段,可不可以让我自己动手试试呢~”
“当然可以啊。不过,小千夏才听了一上午,就已经能上手写汇编代码了么?”
千夏窝在她的怀里用力点了点头。扎着高马尾的后脑勺蹭过琴音的下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下,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
“那小千夏就放手试试吧。我正好要写精灵图翻转复用的控制部分,现在还空着没动,你就直接接着往下写吧。没写好也不用怕,有姐姐在后面给你兜底救回来呢。”
“好!”
琴音痛快地松开了握着鼠标和键盘的右手,把操作空间彻底让给了千夏。
只不过……那只收回去的右手非但没有老老实实放回扶手上,反而顺势往下一滑,直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千夏的腰。温热的掌心就这么贴在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一层T恤布料,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稳定的热度。
千夏嘴角微抽。得,这位大姐姐看来是铁了心要占足自己的便宜了。
算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谁让自己刚才吃了人家的草莓糖,现在还在白嫖人家的独家教学呢。
蒜鸟蒜鸟,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千夏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双手抬起,久违地放上了机械键盘。当指腹触碰到微凉键帽的那一瞬间,一种跨越了两辈子的熟悉感顺着指尖一路窜了上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迅速掠过手腕、小臂与肩膀,最后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下一秒,清脆密集的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在工位上响了起来。
她先写指令从卡带的贴图内存槽位中调取出指定的精灵贴图,紧接着对其执行水平翻转操作。不得不说,蓝白机底层居然把这些常用的图形功能封装得相当友好——想要实现水平翻转,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写矩阵变换,只需要直接修改对应精灵图的属性字节里的特定标志位,再提交给主机的图像单元内存,硬件就会自动完成翻转渲染。
这么简单的标志位读写功能,千夏连草稿都不用打,噼里啪啦不到两分钟就彻底搞定了。
看着屏幕上跑通的逻辑,她顺手一鼓作气,把旁边的调色板变色功能也给一并写了出来。这一块同样简单得令人发指,只需要在属性字节的后两位更改精灵图的颜色索引属性,底层的图像单元就会自动把怪物的颜色替换好。
这么看来,蓝白机的底层开发其实非常简单嘛!
原本最让人头疼的图形渲染部分,硬件设计者早就贴心地给自动处理好了,留给开发者的活儿说白了就是按规矩调参数而已。一通代码敲完,千夏那颗昨晚被教程打击得支离破碎的自信心瞬间满血复活,又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套硬件属性字节的底层窍门,琴音前辈自己也是上个礼拜才刚刚摸索吃透的,结果今天一转头就毫无保留地掰碎了喂给自己。千夏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心底不由得对这位看似不着调的前辈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喔~小千夏未免也太厉害了吧,才看了一上午就已经完全学会了呀。居然顺手连调色板变色的部分也一起做好了呢~”
“真棒真棒。”
琴音毫不吝惜夸奖,腾出一只手又在千夏的脑袋上宠溺地rua了rua。千夏这次连躲都懒得躲了,彻底放弃了抵抗,任由一头长发被她揉得乱蓬蓬的。
这家伙,是真的彻彻底底把自己当成工位上养的猫了吧。
“走吧,去吃饭吧,小千夏。”
琴音忽然凑近了些,贴在她耳朵边轻声说道。温热的气息毫无防备地扫过敏感的耳廓和纤细的颈侧,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缓缓划过皮肤。
千夏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拼命往前缩脖子。不是,这个前辈说话就说话,怎么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啊!一阵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并迅速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耳根。
“好、好的!”
趁着对方松手的空档,千夏泥鳅似的一溜烟从她腿上滑了下来,总算摆脱了身后那只粘人的“八爪鱼”。她站在过道里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胡乱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摆,把翘起来的发丝一根一根拨回原位。
两人结伴去食堂吃过午饭,溜达回办公区时,琴音故技重施,依然笑眯眯地拍着大腿邀请千夏坐上来。不过吃过一次亏的千夏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往火坑里跳了,干脆手脚并用地一撑,直接一屁股坐上了琴音的办公桌边缘。
金属包边的桌面冰凉坚硬,和上午那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没能得逞的琴音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摆出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嘴角苦巴巴地往下耷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千夏,活像一只被人无情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好在她也知道适可而止,哀怨地叹了口气后很快恢复了正经,拉过键盘继续给千夏讲解剩下的寻址指令。
刚讲了没半小时,一个负责行政传话的社员匆匆走过道,停在了工位旁。
“打扰一下,星野千夏同学,山内社长让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正在听讲的千夏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找我?好的,马上过去。”
她从办公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前辈你先忙自己的工作,我去去就回。”
琴音冲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去吧。”
……
社长办公室里依旧安静。
“千夏同学,这几天的适应性工作,你觉得环境如何?”
“氛围很舒服。而且跟着前辈们学到了很多以前没接触过的新东西。”
山内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稳稳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落在千夏身上,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块正在被飞速雕琢成型的美玉。
“从下个月开始,你的月薪直接提高到三十万日元。职位上,我准备提拔你去做新项目的课长。如果后续项目做得好,你的职位还会继续往上升,奖金和薪资也绝对少不了你的。”
千夏眼睛猛地睁大,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山内治的话便继续往下砸来:
“在这月剩下的时间里,你熟悉完流程后,就不再需要跟着平一郎和宫元茂给他们打下手了。到了下个月,我会直接给你单独划拨一个开发团队。”
“眼下整个公司都在为了HC蓝白机的市场推广而全力运转。平一郎在后台拼命优化主机硬件成本,宫元茂则在前台绞尽脑汁设计拳头新游戏。但他们两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我最初让你周末轮流跟着他们两个,就是为了让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与这两位顶尖大牛的共事中把软硬件的精髓学到手。”
“虽然你每周能来公司跟他们共事的时间很少,但千夏同学,你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我相信假以时日,你在这个行业里的成就,绝对不会在这两位之下。”
山内治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至于新团队的人选,除了公司调配的,你也可以自己在研发部里挑几个合眼缘的人。只要对方本人同意,我立刻批条子让他们过去跟着你干。”
“你们这个新团队的核心任务非常明确:就是在保证基本品质的前提下,尽可能快速地开发出更多好玩、极易在大众间传播的轻度游戏,以量取胜,配合主机铺货。宫元茂团队那边走的是慢工出细活的精品路线,而你这边负责快速占领市场。游戏题材上,你可以去宫元茂那儿借点现成的点子,也可以完全按你自己的想法来立项。”
“平一郎、宫元茂,再加上你——你们三位,将直接决定任地堂未来的命运。公司绝不会亏待功臣。”
说到这里,老社长微微抬起目光,视线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在看向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到了明年,我希望我们任地堂的名号,能够响彻整个日本。”
他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千夏同学,这副担子,你愿意接吗?”
千夏站在办公桌前,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这也太快了吧?!
她满打满算才来这家公司几天啊?算上上周那两天,打卡上班的时间加起来都还没超过三天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自己就从一个周末过来兼职打杂的高中生,原地三级跳变成了独立带团队做项目的开发课长了?!
看来在这个月剩下的几天里,自己得抓紧一切时间更加努力地去平一郎和宫元茂那儿偷师——咳,划掉,是虚心学习,把真本事彻底学到手,才不至于在走马上任的时候露怯、辜负老社长的这番厚望呢。
更何况,她眼下确实非常、非常需要钱。
如果历史没有发生偏差的话,那个改变日本国运的《广场协议》就在明年九月。要想在那场滔天的金融巨浪里分一杯羹,手头要是没有攒够足够的原始本金,自己就算空有未来几十年的记忆也翻不了身,更别提去布局后续的其他大事了。
一个月三十万日元的高薪,如果平时吃住省着点花,再加上小琉璃的便当支援,攒到明年秋天,完全能滚出一笔相当可观的启动资金!
想通关节,千夏立刻挺直腰板,掷地有声地应道:“我愿意!不胜感激社长能这么看好我,我保证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嗯,有这股劲头就好。去吧。”
直到推门走出社长办公室,千夏整个人都还是飘忽的,脑袋晕乎乎的,仿佛刚才在屋里听到的那番话全是一场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她顺着安静的走廊往前走了几步,脚底板软绵绵的,像是一脚高一脚低地踩在云端棉花上。
走着走着,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
等等……如果下个月由自己来独立拉起一个开发团队,而且还能自己在研发部里随便挑人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琴音前辈她——
千夏猛地停下脚步,定定地站在了走廊正中间。
午后三点的灿烂阳光从走廊侧面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把脚下的水磨石地板照得一片雪白。走廊尽头的办公区里,隐约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程序员们低声争论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太真切的轻快合奏。
在明媚的光线里,少女的嘴角一点一点、慢慢地往上翘了起来。
桀桀桀。
只要把一之濑琴音那家伙挑进自己的项目组,那从下个月开始,自己可就是她的顶头上司了!
到时候官大一级压死人,看那个没边界感的女人还敢不敢成天拍着大腿让自己坐上去、还敢不敢把自己的发型揉成鸡窝!
千夏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一只手得意地叉着腰,另一只手抬起来,颇有几分反派气派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明亮的阳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将她高挑纤细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张牙舞爪地延伸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桀桀桀!”
再迈开步子往回走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连走路都带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