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什么!”
琴音整个人都不好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工位上的社员纷纷从显示器后抬起头来。
什么叫今天上午还乖乖窝在她怀里听课的小可爱,到了下个月就要摇身一变,成她的顶头上司了?
“不错,就是这样的。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但是社长刚才已经拍板了,下个月就把你划到我的新团队里面。”
千夏死死绷住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让它得意地翘起来。
——骗你的啦,其实社长刚才压根还没定具体名单。但谁知道呢,既然社长让自己随便挑人,那把琴音抓过来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嘛。
“怎么,看你这表情是不愿意?你还委屈上了?”
“你!”
琴音瞪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一时间居然被堵得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所以啊,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得好好讨好我哦~不然等下个月我走马上任,可说不准会不会给你穿小鞋、搞区别对待呢~”
千夏双手抱胸,仰起头,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初尝权力滋味的小得意。
琴音愣了一下。紧接着,她慢慢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上司喽?那我可得好好珍惜这仅剩的一点时间了,千夏后辈~”
话音未落,她突然暴起,长臂一伸直接抓住千夏的胳膊,用力一拽就把她整个人重新捞进了怀里。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
千夏猝不及防地跌坐回她腿上,手脚并用地挣扎了两下,却发现琴音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那只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像一道柔韧的锁链,箍得并不算勒人,却刚好锁住了她的重心,让她浑身使不上劲。
“没干什么啊~当然是趁现在好好‘孝敬’一下我未来的课长大人啊~”
琴音笑眯眯地说着,腾出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按在千夏脑袋上揉搓起来。温热的指腹从头顶一路按到后脑勺,三两下就把千夏刚在走廊上理顺的头发又揉成了一团乱麻。
可恶,又被摸头杀了。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喜欢摸别人的头啊。
算了算了,毁灭吧。
千夏放弃了挣扎,瘫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别光顾着摸头了,赶紧教我。今天下班前,我就要把剩下的所有汇编知识全学会。”
“好好好~遵命,我的小课长~”
琴音顺势把下巴轻轻搁在了千夏的发顶上,说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胸腔共鸣的轻微震动。
教学继续进行。
到了五点下班铃响,周围的社员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她们两个却还留在工位上加了会儿班。
琴音一口气把6502芯片支持的五十六个基础指令全部给千夏实战展示了一遍。每一个指令的书写格式、具体作用、寻址方式以及消耗的CPU时钟周期,全都一条一条地掰碎了过。幽暗的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行接一行地往下滚动,琴音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飞快,偶尔停下来,拔开笔帽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一个寄存器数据流向的示意图,确认千夏看懂后又继续往下讲。
千夏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其实底层逻辑里很多概念和她前世学过的计算机组成原理是完全相通的,只不过在这里换了一套更加原始、更加赤裸的表达方式。她在脑海里不断调取前世的知识储备,与眼前的指令一一对照,一点一点地把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凑成完整的版图。
一直到窗外彻底黑下来,五十六个指令终于全部过完了。
不得不承认,纯手搓汇编确实太难、太反人类了。不过经过这一整天的魔鬼特训,她现在也算是正式迈过了门槛,把这五十六块“积木”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接下来剩下的功夫,无非就是慢慢把前世写高级语言的习惯扭转过来,适应这种由自己亲手控制每一个字节的底层思维方式。
等彻底练熟了手,哼哼,她千夏大王就将重新统治这个时代的计算机界!
“走吧小千夏,收工!今天说好了我请你吃顿晚饭,一方面感谢你上周帮我解围,另一方面嘛,就当提前庆祝小千夏下个月成为我的顶头上司了。”
“好啊,那你钱包可得捂紧了,看我今晚把你吃破产。”
“啧啧啧,人小小,口气倒是不小。”
“你可别小瞧我干饭的实力。”
和这位前辈相处起来,千夏觉得格外的轻松欢乐。这人平时虽然没大没小爱动手动脚,但遇到正事是真往上顶,骨子里的性格也和自己颇有几分相似。那种没什么前辈架子、大大咧咧、偶尔厚脸皮耍赖却又在专业上无比真诚坦率的劲头,让千夏觉得格外亲切。
收拾好包走出大楼,琴音熟门熟路地领着千夏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小巷,停在了一家拉面馆门前。
铺子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条深蓝色的布制暖帘,帘子边角已经被经年的油烟熏得有些发黄。掀开暖帘推门进去,一股夹杂着浓郁猪骨汤香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老板,老样子,来两碗豚骨拉面!”
琴音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抽出筷子递给千夏:“这家店的味道真的超级赞,我平时从任地堂加班出来都会来这儿吃一碗,小千夏今天一定要尝尝。对了,你能吃辣嘛?”
“可以啊~”
“那就好。”琴音倒了两杯冰水,双手托着腮看了看她,忽然笑问,“说起来,小千夏心里会不会有点失望啊?前辈嘴上说着请你搓一顿,结果没有带你去什么高级餐厅吃大餐,反而把你拐来了这种街边小馆子。”
“不会啊,怎么可能会失望。”千夏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大餐是大餐,小馆子是小馆子。再说了,前辈你现在不也才刚毕业工作没多久嘛,还是个没攒下什么积蓄的废物新人呢,手头紧很正常,不要紧的。”
她顿了顿,看着热气腾腾的后厨,认真补了一句:“而且在我看来,吃东西只要味道好就足够了。要是你真带我去那种死贵死贵的高级餐厅,我坐在那儿反而会浑身不自在、惶恐不安呢。”
“呜呜呜,小千夏你也太善解人意了吧!能够遇到这么体贴下属的好上司,前辈我真是太幸福了——”
琴音感动得刚拿手背去擦不存在的眼泪,忽然动作一僵,回过味来,柳眉倒竖:
“不对!什么叫‘废物新人’啊!把前面那两个字给我去掉!你这个坏蛋千夏!”
就在两人隔着桌子吵吵闹闹的时候,老板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两碗热腾腾的拉面重重放在了桌上。
宽口的白瓷大碗里,熬得奶白浓稠的猪骨汤底正泛着油花,几片切得厚实的叉烧肉整整齐齐地码在面条上,旁边卧着半个切开的溏心蛋,金黄的蛋黄还带着诱人的流心。翠绿的葱花与黑亮的黑木耳丝撒在汤面表层,配色看着就像一幅随意却极其勾人食欲的小画。
“哇,好香啊~”
千夏眼睛发亮,咽了下口水,刚准备掰开一次性木筷直接开动,手腕却被对面的琴音轻轻按住了。
“等一下小千夏,看好了,这家的拉面得这么吃才最够味。”
琴音示范着拿起旁边的白瓷汤勺,先在碗里舀了大半勺浓汤,随后用筷子夹起一筷子拉面,熟练地旋转着盘在汤勺里面,最后连汤带面一口气送进了嘴里。
千夏有样学样,拿起勺子舀了口汤,把劲道的细面卷在勺子中间,张嘴一口吞了下去。
“哇!爽!”
豚骨汤底极致的浓郁鲜香,与面条弹牙的筋道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醇厚的油脂香气紧紧包裹着面条的麦香,随着吞咽的动作,滚烫鲜美的汤汁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直到胃袋,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跟着暖和了起来。
“是吧是吧,小千夏~前辈我没有骗你吧!”
“嗯~超级好吃!”
两个饿坏了的人不再多话,埋头苦干起来。短短十多分钟,两大碗拉面就被她们吃了个底朝天,白瓷碗底只剩下一层浅浅的骨汤,几粒翠绿的葱花孤零零地浮在上面。
千夏满足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对了前辈,接下来这个月剩下的周末,我得老老实实待在平一郎前辈和宫元茂前辈屋里跟他们深度学习了。不然真到了下个月带团队的时候,要是肚子里能力不够闹了笑话,那可就彻底完蛋了。”
“诶——那岂不是意味着,接下来这几周我都不能在工位上抱着小千夏工作了吗~”琴音故意拖长了尾音叹气。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好吧!而且,前辈你果然就是把我当成免费的人形抱枕了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小千夏这几周就好好加油去偷师吧!我可是很期待小千夏正式走马上任、当上我们课长的那一天呢~”
琴音笑嘻嘻地伸手拍了拍千夏的肩膀,随后利落地站起身,主动帮着把两人面前的空碗叠在一起推到桌角,又顺手抽了张纸巾把溅在桌面上的汤渍擦干净。
结完账走出面馆,外面已经彻底入夜了。
“对了小千夏,你家住在哪边呢?现在天色已经挺暗了,不太安全,我顺路送你回家吧。”
“不用麻烦了前辈,我家离这儿有点远,在浅草下町那边呢。”
“诶?”琴音脚步一顿,惊讶地转过头看她,“小千夏难道不是山内社长家的千金大小姐嘛~怎么会一个人住在下町那种老城区?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啊。山内社长又不是我爸爸,你们从哪儿听来的离谱传言啊。”
“欸?!居然不是社长千金吗!那社长怎么会对小千夏这么看重,才来几天就直接破格提拔成课长!”
千夏把下巴一扬,双手叉腰:“哼哼,那还用问,当然是因为本小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超级天才美少女啊~”
琴音盯着她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某个困扰了大家两天的未解之谜给想通了。她抬起双臂在头顶划出一道弧线,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原来是这样,小千夏在技术上确实厉害得没话说呢。老实说,昨天刚听说你是关系户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有什么大小姐架子、特别不好相处之类的。结果今天一接触,发现小千夏不仅可可爱爱的,脾气还这么好说话,跟印象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富家大小姐完全不搭边。搞了半天,原来真不是什么大小姐啊~”
说着,她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千夏的发顶。这一次的动作放得很轻,就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彻底卸下防备的流浪小猫。
“走吧,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反正我家租的公寓就在下町旁边,坐电车正好顺路。”
“那……好啊,谢谢前辈。”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慢悠悠地漫步在夜晚的东京街头。
入夜后的繁华街区,被密集的霓虹灯牌浸泡在了一片斑斓绚丽的光海里。鲜红的居酒屋招牌、幽蓝的灯管、明黄色的百货橱窗,五颜六色的光芒交织混杂在一起,倒映在微潮的柏油路面上,像是一块被人失手打翻的巨大调色盘。街角音像店里传来的流行乐声,与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低鸣混在一处,在夜空中织成了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
千夏背着书包走在琴音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的接力照射下被拉得忽长忽短。琴音心情颇好地偶尔哼上两句不成调的流行歌,走几步便侧过头来看千夏一眼,弯起眉眼笑一下。
而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刚才离开的任地堂大楼街对面的阴影深处,一辆灰黑色的轿车正静静地停在路牙边。
引擎早已经彻底凉透了,冰冷的黑色车身上甚至积起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它从下午五点前就已经停在了这里,在任地堂的大门口安安静静地等了很久——久到写字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久到周围街边的店铺全都落下了卷帘门,久到空荡荡的人行道旁只剩下自动贩卖机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光。
直到那两个并肩说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这辆沉默的轿车才终于缓缓发动了引擎。
“开车吧。”
车内,少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寂静的车厢里。
黑色的轮胎缓缓碾过路边的积水,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响,随后平稳地加速,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夜色深处的滚滚车流之中。
两盏尾灯在夜幕下渐渐拉远、缩小,最后化作极远处的两个红点,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红痕,载着满满一车说不出口的失落,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