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到了。
千夏把桌面上的草稿纸一张张叠好,收进抽屉,随手关上电脑主机,站起身来。把办公椅推回桌下的时候,金属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她拿起桌上的手帐和签字笔,迈步走出了半开放的办公室。
一之濑琴音已经提前在隔断门口等着了。她懒洋洋地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西装套裙的口袋里,看到千夏走出来,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小千夏~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可真是太威风、太厉害了!”
“一般一般啦。倒是琴音你,在刚才的会议里居然意外的老实呢。”
“没办法呀,我在那群老油条里本来就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新员工嘛,贸然站起来发言也没有什么分量啦~”琴音耸了耸肩,笑吟吟地歪过头,“而且,我只需要乖乖听从我们千夏课长的安排就行了啊。能给小千夏打下手,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下午这几个小时,你和组里那些前辈们相处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啊。刚才在会议室里互相认识了之后,大家把任务一分,相处得都很愉快呢。”
“那就好,省得我操心了。”
琴音微微偏了偏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千夏。
“不过说实话,小千夏仅仅只是靠着周末跟平一郎部长和宫元茂部长学习了一个月,就能独立设计出刚才那两套那么成熟的方案吗?”
不等千夏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感叹了一句:“我家小千夏,果然是个不得了的小怪物呢。”
紧接着,又是一通熟悉的摸头杀。纤长的手指熟练地插进千夏的发丝里,从头顶一路顺到后脑勺,又揉搓着顺回来。
千夏放弃挣扎地任她揉着,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唉。”
“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啊小千夏?”琴音停下手,歪着头疑惑道。
“这是属于绝世天才的烦恼,像你这种凡人笨蛋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千夏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一脸高处不胜寒的寂寥:“每天早上起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要先被美貌迷住整整半小时,才恍然想起镜子里这个超级美少女居然是我自己。到了公司,单是从指缝里随随便便漏出来的一个小提案,就够你们这群大人抓耳挠腮地想上半天了~你说,人生难度如此简单,活着还有什么挑战和意义呢。”
“……你!”
琴音额角跳了跳,二话不说,长臂一伸直接把正准备开溜的千夏一把拉回了怀里,两只手精准地掐住她的细腰,毫不留情地开始挠痒痒。
“我看小千夏今天是皮痒了,很不乖哦!身为前辈,姐姐我现在就要好好惩罚你!”
“别、别别!痒,哈哈哈哈——!”
琴音灵巧的手指在千夏敏感的腰侧来回飞快拨动。力道其实一点也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无比地踩在千夏最怕痒的软肉上。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千夏课长瞬间破功,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蜷缩成一团,结结实实地缩在琴音怀里,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银铃般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腾出手想去推开琴音作乱的手腕,却浑身软绵绵地使不上劲,只能缩着脖子在对方怀里拼命躲闪。
就在两人闹成一团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突然不合时宜地“叮”了一声。
紧接着,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步子迈得很急,小皮鞋的鞋跟清脆地敲击在地砖上。
然而那脚步声刚靠近办公区入口,就突兀地停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怀里什么东西脱手掉落的声音——先是一声沉闷的坠地响,紧接着是精美包装纸摩擦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一大捧娇艳的鲜花就这么直直摔在了地板上。外层的塑料包装纸散开了,好几枝脆弱的花茎当场折断,鲜嫩的花瓣磕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正挠着痒的琴音动作一顿,停下手,疑惑地转过身去看。
只见走廊那头的灯光下,正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穿着漂亮连衣裙的女孩。微卷的短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耳侧的发间还别着一朵浅蓝色的小雏菊发夹,花瓣细细的。此刻她的脸色一片煞白,那双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颤抖着,目光在姿势亲密的千夏和琴音之间来回移动。
琴音眨了眨眼。这小姑娘是谁啊?下班时间跑来研发部干什么?
“那……那个,打扰到你们了……对不起!”
对面的小姑娘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声音发颤地丢下这句话,慌乱而狼狈地蹲下身去捡地上的花。那捧花摔得实在不轻,好几枝花头已经彻底歪折了过去,零星掉了两三片花瓣留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花束胡乱拢回怀里,抱紧,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电梯口跑。深色的裙摆在小腿旁剧烈地翻飞了一下,又迅速落了下去。
琴音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完全没搞清楚这是唱的哪出。她转回身,刚准备继续刚才没完成的“惩罚”,手腕却被千夏一把按住了。
“别闹了,那是我朋友。她刚才……好像误会什么了。”
千夏的声音比刚才紧绷了许多,语速也明显快了一拍。丢下这句话,她直接挣开琴音的手跑了出去,甚至连刚才拿在手里的手帐和笔都顾不上带,随手扔在了路过的办公桌上。
等冲出隔断区时,长长的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影了。千夏迈开步子一路狂奔到电梯口,只见那两扇银灰色的金属电梯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透过仅剩的一道缝隙,隐约能看见站在轿厢角落里的那道纤细背影正死死低着头,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微微耸动着。
“琉璃?!”
千夏扑到门边,大声喊了一句。
正在合拢的电梯门猛地停顿了一下。轿厢里面的人似乎挣扎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指,按下了开门键。
金属门重新向两侧滑开。琉璃就站在电梯最里面,双臂死死抱着那捧摔坏了的鲜花,低垂着脑袋。原本精心包扎的花束包装纸已经被揉得皱成了一团,几片破碎的花瓣孤零零地粘在折痕上,鲜艳的颜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的一双眼圈已经彻底红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直淌。她听到开门声,慌乱而笨拙地抬起手指去抹,可刚抹掉一道水痕,紧接着又滚下来一道,怎么抹都抹不干净。长袖的袖口很快就湿了一小片,布料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圈。
千夏看着她这副样子,脑子还有点懵,没彻底搞清楚怎么哄人,只能先一步跨进电梯追上去,抬手轻轻拍了拍琉璃的肩膀。
“啪”的一声轻响,琉璃抬手把她的手推开了。
推开的力气其实并不大,动作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两人的指尖在空中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琉璃?”
千夏手僵在半空,发出一声满含错愕的疑问。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琉璃居然在抗拒自己的接触。千夏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另一头,琴音正抱臂靠在门框边,远远地、笑盈盈地看着她们这边。那个属于成年女人的笑容里透着一种看破一切的了然味道,简直就像是在无声地说着“哦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嘻嘻嘻”。
千夏收回视线,看着面前死死咬着嘴唇掉眼泪的少女,放软了声音:“那个,琉璃?站在电梯里不好说话,我们去里面坐坐好不好?”
说着,她不容分说地再次伸出手,一把拉住了琉璃冰凉的小手。
琉璃本能地很抗拒,手指用力往回缩,纤细的手腕在千夏的掌心里微微发着颤;但这一次,千夏攥得很紧,没有放开。她牵着琉璃走出电梯,一路往走廊最深处走去。经过琴音身边的时候,琴音很识趣地没有出声阻拦,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个小姑娘走过,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千夏一路把琉璃带进了走廊尽头一间还没人用的独立高管办公室,反手将实木门关严实,隔绝了外面的所有视线。
她拉过一张软椅,让琉璃在上面坐下。直到坐定,琉璃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捧花不肯撒手,里面有几朵花头已经彻底折断歪在一边,娇嫩的花瓣边缘被挤压出了深深的印子。她的眼泪就像是突然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断了线似地顺着下巴颏往下掉,啪嗒啪嗒地砸在花束的包装纸上,很快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迹。干燥的包装纸被泪水泡软了,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纸张吸水时的沙沙声。
千夏没有急着开口追问。她搬了把椅子在琉璃面前坐下,单手撑着脸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哭。
等那阵最凶的哭劲稍微过去了一点,千夏才缓缓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抹去琉璃脸颊上的泪水。温热的拇指从她微凉的颧骨一路轻柔地刮到下巴,满手湿漉漉的。指腹下的皮肤在哭过之后微微发着烫。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怎么了嘛?琉璃酱。”
“千夏……千夏同学……和别的、别的女生……”
“呜呜……”
才刚吐出几个破碎的词,琉璃的眼泪就又汹涌地冒了出来,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一团湿棉花死死堵在了喉咙眼里。每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单薄的胸口就跟着剧烈地抽噎一下。
千夏听明白了。看来果然是刚才自己在走廊口和琴音嬉笑打闹的那一幕,好巧不巧被捧着花上来找她的琉璃撞了个正着。只不过……不就是同事之间开玩笑闹了一下吗,为什么要哭得这么伤心呢?
“千夏同学……你……呜……”
琉璃哭得有些语无伦次,发白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愣是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原本清脆的嗓音被抽泣声搅得粉碎,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急,慢点说,慢点说,我听着呢。”
琉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红通通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突然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声说道:
“抱抱我……千夏同学。”
那声音小得可怜,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嘴唇还在轻轻发着抖,一说完这五个字,她就立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生怕自己再发出半点难看的哭声来。
“嗯,抱抱。”
千夏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和犹豫。谁叫她家的小天使都这么委屈地发话了呢。
她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将琉璃坐着的转椅轻轻转向自己。随后俯下身,张开双臂,温柔地把椅子里的少女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琉璃的身体软得不可思议。一落进怀抱,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样,瞬间低下头,把整张满是泪水的小脸深深埋进了千夏的颈窝里。滚烫而急促的呼吸一下子全打在了千夏裸露的脖颈皮肤上,又热又乱,像是在黑夜里被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路追赶着。
紧接着,少女纤细的双臂从两侧抬起,死死地环住了千夏的腰。手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力道大得惊人,就像是生怕自己稍微一松手,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彻底消失不见。
两个人的体温在寂静的房间里慢慢交融在一起。千夏能清晰地感觉到,琉璃剧烈起伏的胸口正紧紧贴着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跳动的震感一下接一下地传过来,跳得又快、又乱。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那急促的心跳声简直像是有个人正困在里面拼命地敲门。
千夏放轻动作,抬起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掌心贴着少女单薄的肩胛骨,一下、一下、又一下,保持着极其缓慢而安稳的节奏轻轻拍抚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衣料渗了进去。
“没事的,我就在这儿呢,别怕。”
听到耳畔的安抚,怀里的琉璃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抱得更紧了。环在腰间的手臂又往里收紧了一分,恨不得直接把千夏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滚烫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千夏的肩膀上,起初贴着皮肤是热热的,随后在秋日的空气里渐渐冷下来,彻底浸湿了肩头的衣料。深色的水渍在浅色布料上慢慢往外扩散,留下了一小片明显的湿痕。当那股微凉的湿意贴上锁骨皮肤的时候,千夏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腾出一只手,耐心地抚摸着琉璃脑后的头发。修长的指尖穿过微卷的柔软短发,从发根缓缓顺到发尾,指腹贴着发烫的头皮轻轻滑过去。一下,又一下。细腻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走的时候,带着一点令人安心的细碎触感。
房间里安静极了。就这么静静抱了大概十多分钟,怀里的人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压抑的抽泣声渐渐收住了,急促的呼吸也一点点重新变得均匀绵长,但琉璃依旧没有半点要松开手的意思。她的双臂还是牢牢地环在千夏的腰上,滚烫的额头抵在千夏的颈侧,一动不动。被泪水濡湿的长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偶尔轻轻扫过千夏颈间的皮肤,痒痒的,像是一只不小心落错了地方的蝴蝶。
又过了好一会儿,颈窝里才传出一道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软糯声音:
“千夏同学……再多抱一会儿。”
“好~今天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得到这句纵容的回答后,千夏明显感觉到腰间的那双手又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
千夏同学没有推开自己。哪怕自己莫名其妙地跑来闹脾气、弄脏了她的衣服,千夏同学也还是稳稳地接住了自己的全部任性。
此时此刻,琉璃每一次呼吸,鼻腔里灌满的全都是属于千夏的气息——那是洗干净的衣服上残留的淡淡皂角香,混杂着一点被少女体温烘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无比眷恋的味道。她满足地闭上酸涩的眼睛,把脸往千夏温暖的颈窝深处又埋了埋。
窗外,傍晚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天际线边缘,橘红色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静静地落在两个人紧密交叠的肩膀上,拉出一道又一道温暖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