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千夏。”
怀里的人终于恢复了正常,松开手臂,主动往后拉开了些距离。琉璃在椅子上坐直身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颊,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虽然鼻尖和眼尾还有点泛红,但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回到了平时那种安安静静的乖巧模样。
“谢我?”
千夏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只要小琉璃能不哭了、变回正常状态比什么都强。
“嗯……谢谢你,千夏,能够包容这么任性的我。”
“害,多大点事啊,这算什么。”千夏摆了摆手,顺势追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能告诉我,刚才在门口看到我的时候为什么突然哭得那么伤心了吗?”
“才不告诉你!千夏大笨蛋~”
琉璃飞快地把脸别了过去,白皙的耳根依旧红通通的。她抬手拨了拨耳侧被泪水沾湿的短发,顺便把那朵有些歪掉的蓝色小雏菊发夹重新扶正别好。
“行吧行吧,不说就不说。”
就在这时,琉璃又重新转过脸来,那双刚被眼泪洗过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原本黯淡下去的光彩已经彻底回来了:
“不过,千夏,恭喜你今天晋升课长了哦。”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忽然又往下低了一点,搁在裙摆膝盖上的十指慢慢收拢起来。
“而且,这么大的好消息,千夏为什么都不主动告诉我呢?一直到昨天晚上爸爸在餐桌上提起,我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微微歪过头,脸上明明还挂着甜甜的浅笑,那个笑容的弧度挂得极稳,可千夏却分明看到,她搭在膝头的指尖正在极其轻微地发着抖。
“千夏是不是……其实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么?还是说,从头到尾,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把千夏当成最好的朋友?”
“怎么可能!你胡思乱想什么呢!”千夏一听这话急了,连忙大声澄清,“小琉璃可是我这辈子最、最、最、最珍贵的好朋友啊!”
迎着少女执拗的视线,千夏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我就是前几天光顾着忙新部门筹备的事,晕头转向的,一时半会儿确实忘记跟你说这茬了……”
“哼!千夏同学真是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把人家放在心上啊!”
见她终于恢复了平时娇嗔的语气,千夏暗暗松了口气:“啊哈哈,我的错我的错。那个,琉璃,今天还专门跑过来一趟,谢谢你哈~时间不早了,咱们现在走吗?”
“嗯,走吧。这束花还是给你,刚才掉在地上有几枝摔折了,等会儿出去我重新去花店给你买一束好的。”
“啊,不用破费啦,这束就挺好看的,好。”
千夏连忙双手接过了那捧鲜花。外层的包装纸被刚才的眼泪洇湿了一大块,里面折断了两根花茎,娇嫩的花瓣边缘因为磕碰泛着一点淡淡的褐色。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整束花拢好,稳稳护在自己的左臂弯里。
刚站起身,旁边的琉璃看着她空出来的右手,又轻声提了个要求:
“牵我。”
声音轻轻的,语气却十分笃定,半点不容拒绝。
“嗯。”
千夏笑着伸出右手。琉璃立刻把手搭了上来,微凉的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掌心,随后才像羽毛落地一样,慢慢地把整只小手放进她的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没有像上次过马路那样扣紧,就那么松松地、温存地握着。
“走吧。”
两人就这么一个抱着花,一个牵着手,并肩走出了那间独立办公室。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还没下班的一之濑琴音正抱臂靠在走廊墙壁上等着。看到她们两个推门出来,这位前辈眉梢轻轻一挑。她既没有凑上前打扰,也没有出声调侃,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两个小姑娘手牵手从自己面前走过。视线先是从千夏略显不自在的脸上掠过,移到旁边琉璃微红的眼角上,最后又移了回来。
琴音的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了一个宛如老母亲般欣慰的笑容。
一直等到电梯门彻底合拢、载着两人下楼去了,琴音这才从墙边直起身子,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工位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电梯的方向,摸着下巴小声嘀咕了一句:
“啧啧,那就是小千夏藏着的小女朋友吗?想不到这丫头平时嘴上花花,还真喜欢女孩子呀。嘻嘻,这种青涩又懵懂的校园恋爱,磕到了磕到了,真是太棒了~”
……
与此同时,一楼大厅里,琉璃正牵着千夏穿过下班的人群。
刚结束晚班的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大楼正门口走。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余光瞥见抱着花的千夏和紧挨着她的漂亮少女,脚步一顿,惊讶地扫了一眼,忍不住又回头多扫了一眼。
顶着周围好奇的打量,平时最怕生人的琉璃今天却像是要在众人面前故意炫耀主权一般,走得格外慢。她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不疾不徐,昂着小下巴,活像是正挽着心上人走在万众瞩目的红毯上。一直走到停在路边的灰黑色轿车旁,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让千夏先弯腰上车,自己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后座的车厢里很安静。两侧的隐私窗帘拉着一半,车子驶上主干道后,外面街边的路灯一道接一道地扫进车窗,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流动光影。
“千夏,今天是周六,直接去我家住吧,怎么样?”
“嗯……”
千夏抱着花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仔细算算,自己上一次去神奈家留宿,感觉好像都已经是几百年前的遥远事情了。
“好啊。”
“好耶~”琉璃的眼睛瞬间弯了起来,立刻朝前排吩咐道,“管家爷爷,我们直接回家。”
吩咐完,她又转过头献宝似地对千夏说:“对了千夏,我已经让人在房间衣柜里给你备下好多新衣服了哦~所以以后随时过来住,都不用担心没有换洗衣服穿了。”
千夏眨了眨眼。哇,真的假的?这就是顶级老钱家族的钞能力吗,上次去住了一晚发现衣服不合身,转头就直接照着尺码买了一堆备在家里,未免也太豪横了点。
“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富婆包养我。”
“还有哦,我前几天也让人在卧室里装了一台全新的HC蓝白机~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窝在房间里一起玩游戏吧!”
“好啊~奉陪到底!”
千夏有些意外。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像个古典洋娃娃似的小琉璃,居然也会对电子游戏感兴趣。不过这样一来,今晚留宿可就一点都不会无聊喽。
夜间路上的车流不多,轿车行驶得又快又稳,道路两旁的街灯在窗外连成了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飞速向后退去。
很快,车子再次驶入了位于千代田区的神奈家庄园。沉重的院门缓缓打开,轿车沿着白砂石径平稳地滑停在玄关前。
一下车走进屋里,千夏惊讶地发现,廊下迎上来的那些女仆和下人居然全都认得自己。众人纷纷微笑着向她躬身问好,随后动作极其自然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书包与花束、帮她整理衣摆、蹲下身摆好合脚的室内拖鞋。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很安静,熟练得就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家里随时会迎来这么一位特殊的二小姐。
洗完手回到二楼的粉色卧室,千夏才发现琉璃说的“买游戏”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丫头居然一口气把目前市面上任地堂已经发售的所有游戏卡带全都买齐了!整整二十五盒五颜六色的卡带,正像扑克牌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电视柜下方。
两人连拖鞋都踢掉了,直接盘腿并排坐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拿着手柄轮流闯关。蓝白机方正的塑料手柄握在手里,没一会儿外壳就被两人的掌心温度焐得热乎乎的。电视屏幕上的像素小人一跳一跳地闪烁着,安静的卧室里不时爆发出两个少女一阵接一阵的欢笑与惊呼声。
“哇,这关好难,千夏同学刚才的操作好厉害啊~”
琉璃双手捧着脸,满眼崇拜地看着屏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千夏同学现在当了课长,接下来也是要亲手做这种游戏卡带了嘛?等到时候千夏做的游戏上市发售了,我要让管家去店里直接买下一万份囤在家里!”
千夏手里的十字键一歪,差点当场摔进坑里:“是、是在做游戏没错啦。不过真不用买一万份那么多哦,小琉璃!你有这份捧场的心意我就已经超级开心了,到时候你只用正常买一份回来玩就行啦。再说了,本课长对我自己设计的游戏可是超级有信心的,靠市场自然销量就足够大卖特卖了哦~”
“这样吗?哼哼,那千夏同学可得好好加油哦~我等着玩你的第一款游戏。”
……
到了晚餐时间,两人在餐厅落座。早已等在主位上的神奈龙崎看到千夏今天也跟着一起回来了,神色间颇为欢迎。
开动前,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家主大人特意对千夏这一个月来的成绩表达了赞许——不仅温和地恭喜她破格晋升为开发部课长,还透露说山内治社长在电话里对她赞不绝口、极为器重,勉励她放开手脚好好干。
除此之外,工作上的细节他便没有再多过问什么。不过千夏能明显看出来,当看到身旁的琉璃今晚始终眉眼弯弯、比平时多了许多鲜活笑意的时候,龙崎眉心那道常年紧锁的竖纹也跟着舒缓了不少。他的女儿今天一直在笑,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晚餐接近尾声时,龙崎放下筷子,看着千夏认真道:
“千夏同学,往后不管是在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如果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跟琉璃或者直接跟我提就行。只要在原则范围之内,我们神奈家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说着,他端起手边的清茶,冲千夏微微举了一下杯,像是在以大人的礼数郑重敬她:“再一次感谢你,千夏同学,谢谢你能成为我女儿的朋友。”
千夏连忙端起水杯双手接礼:“龙崎叔叔您太言重了,我和琉璃本来就是最好的朋友。不过……既然叔叔这么说了,我眼下还真有一件小忙,想要拜托龙崎叔叔。”
“嗯,不用客气,直接说吧。”
千夏放下杯子,挺直腰板:“我想在银行和证券行开个户。”
龙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开户?你指的是……股票与外汇证券市场?”
“嗯~是的。”
龙崎并没有像寻常大人那样追问一个高中生为什么要去碰金融股票。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千夏一眼,那双深邃沉稳的眼睛里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光彩,像是一份了然的认可,又像是被勾起了几分真正的好奇。
片刻后,他爽快地点了点头:“可以。”
“太好了,谢谢龙崎叔叔!主要是我现在年纪还没满二十岁,属于未成年人,按照日本的现行法律规定,没有监护人签字和特殊渠道是根本没法独立开立交易账户的。如果龙崎叔叔愿意出面帮我打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点小事不要紧。今天你们坐车回来时路过的那片二番町别墅区里,正好就住着一位大银行的现役行长,我和他有些私交,明天我让人打个电话过去交代一声就可以办妥。只不过,千夏同学——”龙崎话音微顿,提醒道,“就算账户开下来了,鉴于你的年龄和学生身份,平时你也没法自己在交易时间去明面上直接买卖股券,手里还得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成年代理人替你操作才行。”
千夏摸了摸下巴:“还得找个代理人啊……”
“如果千夏同学身边暂时找不到合适且懂行的人选,我们神奈家的私人财务团队随时可以为你提供专属代理人。你可以在我们家里挑一个顺眼的用。”
“好的,谢谢龙崎叔叔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会好好考虑的。”
千夏礼貌地道了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龙崎叔叔这一手,显然也是在释放善意,想借着资金代理把双方的关系进一步绑牢。这倒绝对不是什么坏事,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护身符。至于具体用谁当代理人,到时候再看情况吧——毕竟就在刚才龙崎叔叔提起“成年代理人”这几个字的瞬间,她的脑海里,不知怎么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自动浮现出了某位在公司里爱揉她头发的前辈的脸。
聊完正事,龙崎便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来:“琉璃,千夏,你们两个慢慢吃,我还有点文件要看,先回书房了。”
木椅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响动。龙崎迈步走到餐厅门口,拉开门时,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往餐桌方向看了一眼。
暖黄色的吊灯下,自家的宝贝女儿正亲昵地凑在千夏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悄悄话;而千夏则一边连连点头听着,一边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着最后一块烤肉,两边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活像只屯粮的小仓鼠。两个小姑娘的椅子拉得极近,肩膀紧紧贴着肩膀。
龙崎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什么也没说,轻轻替她们带上门,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