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不出所料,琉璃又拉着她的袖角,软软地要求她留在房间一起睡。
她让人给千夏准备了整整十多套新衣服,这会儿正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的另一侧,上面的吊牌全都贴心地剪好了,尺码分毫不差。除此之外,床头还叠放着两套崭新的毛绒睡衣——一套是天蓝色的垂耳兔款式,另一套是粉红色的,同款不同色。
千夏拿着那套蓝色兔子睡衣走进浴室换上,出来的时候在落地镜前站了好一会儿。毛茸茸的长耳朵帽子松松地垂在脑后,胸口和袖口上还印着一圈可可爱爱的小胡萝卜图案。平时散漫惯了的她看着镜子里软萌的自己,总觉得怪违和的,耳朵后面不受控制地浮起了一片红晕,热热的,抬起手背贴了一下,又赶紧放下。
旁边的琉璃也已经换好了粉色的那套。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活像两只刚出笼、不同口味的糯米团子。琉璃转过头看着她,笑得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也没说话,熟门熟路地拉起她的手往大床边走。
“千夏,今晚抱着我一起玩游戏吧。”
千夏想也没想就痛快地一口答应了。这有啥大不了的,好闺蜜之间过夜不都是这么腻歪的吗?穿着同款闺蜜睡衣抱在一起打游戏,多正常的事啊。
更何况,刚洗完澡的琉璃整个人软乎乎的,身上还飘着一股淡淡的牛奶沐浴露甜香,圈在怀里简直就像个量身定做的恒温大抱枕,既暖和又服帖,抱着打起游戏来那叫一个惬意。
只不过,白天高强度的连轴转终究还是太耗神了。上午和一屋子高管开会博弈,中午跑去两位部长那儿偷师,下午又要镇场子给二十个新下属开会画饼,傍晚还得紧绷着神经哄好闹别扭的琉璃……这么多事情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精神和身体早就撑到了临界点。
千夏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怀里温软的人打着打着,上下眼皮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越来越沉。紧绷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连攥在手里的塑料手柄也像是没了电似的,慢慢歪向了一边。
没过多久,她就彻底睡着了。
窝在她怀里的琉璃很快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因为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渐渐松开了,原本圈着的力道一点一点退去,最后搭在后背上的手掌彻底滑落在了床单上。
琉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慢慢爬了出来。她的动作放得极轻,连床垫的弹簧都没有压出半点声响。她先是探身把床头灯按熄,随后下床走过去,把还在嗡嗡运转的蓝白机和电视机电源一并关掉。屏幕上的彩色像素画面“啪”地一下缩成一条细细的白线,紧接着彻底暗了下去,整间卧室瞬间陷入了一片静谧。
借着窗外的微光,琉璃爬回床上,轻轻帮千夏调整了一下坐着打瞌睡的别扭睡姿,托着她的肩膀让她舒舒服服地侧躺进被窝里。做完这一切,琉璃才重新躺回她身边,主动抓起千夏垂在身侧的手臂拉过来,严丝合缝地重新搭在了自己的细腰上。
调整好位置后,琉璃往后挪了挪,将自己的后背紧密地贴上了千夏温热的胸口。沉稳的心跳声隔着毛绒睡衣从身后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很让人安心。
夜已经深了,琉璃却半点睡意也没有。
她在被窝里轻轻转过身,侧过脸,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千夏近在咫尺的睡颜。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清冷月光,依然能清晰地看清她柔和的面部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挺翘的鼻尖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嘴唇微张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白天做美梦时没退干净的笑意。
真是怎么看,都完全看不厌呢。
琉璃从被子里悄悄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千夏温热的脸颊。从流畅的颧骨线条一路滑到光洁的下巴,停顿片刻,又恋恋不舍地滑回来。她的手指放得极轻,几乎不敢使上任何力气,就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是个一碰就会碎掉的彩色琉璃泡泡。
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少女看着她的目光慢慢变深,幽静的瞳孔深处浮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里面有化不开的温柔,有满溢出来的依赖,还有一点点极淡的、死死藏在最深处的占有与贪婪。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千夏同学能永远像现在这样陪着自己,那该有多好。
千夏同学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千夏同学……从头到尾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那就好了。
半晌,琉璃默默收回了手指,主动把脸往前凑近了一点,近到能清晰地感觉到千夏呼出的温热气息一下下拂在自己的额头上。随后,她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呼吸一点点放轻、放慢,刻意去和身前千夏的呼吸频率一点一点地对上,直到最后,黑暗中两道交缠的呼吸声彻底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彼此。
……
第二天清晨。
千夏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又双叒叕把琉璃死死抱在怀里了。一条手臂结结实实地箍在人家纤细的腰上,收得还挺紧。
千夏盯着怀里的粉色毛绒脑袋愣了两秒,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唉,自己这霸道总裁式的睡相实在是太差了点。不幸中的万幸是,还好自家小琉璃脾气好,一点都不排斥自己这毛手毛脚的睡姿。
她做贼似地把胳膊一点点抽出来,动作放得极轻,随后掀开被子一角,光着脚溜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等她刷完牙洗完脸推门出来时,床上的琉璃也已经醒了。少女正迷迷糊糊地坐在被窝里,一头微卷的短发睡得乱蓬蓬的,有几缕不听话的呆毛 stubborn 地支棱在头顶,活像是一丛被晨风吹乱的软草。
千夏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主动走过去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温热的手指把翘起来的发丝一根一根耐心地按下去,又替她把两鬓的碎发顺了顺。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
琉璃仰着脸任她摆弄,弯起眼睛笑道:“千夏同学,新买的衣服都在那边衣柜里挂着哦,你自己看看今天想穿哪件去上班吧~不过我觉得,以千夏同学的样子,不管穿里面哪一件都会很好看呢。”
“哦?真的吗?既然小琉璃都这么说了,那看来我确实是实至名归的东京第一美少女呢~哼哼。”
一大早被精准吹了彩虹屁的千夏瞬间翘起了大尾巴,心里美得不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边拉开了大衣柜的门挑衣服。
换好衣服收拾妥当,千夏拎起书包冲床边挥了挥手:“那我先去公司上班了,我们明天早上学校见~”
“诶……千夏同学,以后真的就不能直接搬过来,每天和我一起住吗?”
琉璃坐在床沿边,双手撑着床单,仰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要是住在一起的话,平时早上我们就可以一起坐车去上学,放学一起回家,每天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呢。周末你要去任地堂上班的话,管家爷爷随时都可以开车接送你呀。爸爸那边也绝对不会介意的。我们家真的很有钱的,就算多加上千夏同学一个人的开销,也完全不会有任何负担的。”
面对这番极具诱惑力的“豪门包养宣言”,千夏停下动作,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小琉璃的这份好意啦。不过,我目前还是打算继续回下町自己住。”
她顿了顿,看着少女清澈的眼睛,认真道:“有些路,我想试着多靠自己走走看。”
“……好吧~”
琉璃顺从地应了一声,脑袋却慢慢垂了下去,掩不住的失落。顺滑的短发从耳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精致的小脸。
等千夏转身走出房门后,安静的卧室里才响起了一道极轻的呢喃:
“明明……为什么就不能试着多靠一靠我呢。”
那声音小得像是一声叹息,深深埋进了身下的枕头里,门外的千夏自然没有听到。
……
下楼吃过早饭,千夏先去客厅向正在看报的神奈龙崎道别。
让她大感意外的是,龙崎从桌角推过来一份文件袋——她昨晚拜托的银行与证券交易账户,今天一早居然就已经全部办妥了!千夏打开看了一眼,户头名清清楚楚写着她“星野千夏”本人的名字,各项豁免与特殊备案手续一应俱全。这位家主大人效率实在高得吓人,临出门前只是又沉声叮嘱了她一遍,务必要找好成年的前台代理人,千万不要自己直接去交易所露面。
千夏满口应下,揣好文件袋走出玄关。
“那我走啦,小琉璃。过段时间我带队做的第一款新游戏就要正式上市了哦~小琉璃在家可以好好期待一番呢。”
站在廊下的琉璃冲她挥了挥手:“嗯嗯~好,那我们明天学校见~”
坐上专车,二十分钟后便稳稳停在了任地堂大楼门前。老管家下车替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千夏迈步下车。她今天身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露肩针织衫,下身配了一条剪裁极佳的深色高腰半身裙,脚踩一双干净的小白鞋;一头长发出门前特意被神奈家的女仆精心打理过,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柔顺蓬松地披散在肩头。
天地良心,真不是她一大早来上班想穿得这么成熟招摇,实在是琉璃衣柜里给她备下的那十几套衣服,清一色全是这种偏轻熟御姐路线的款式,挑来挑去其他几套也大差不差。好在她这一世个子高挑、底子够硬,硬是靠着脸蛋和那股子散漫气场把这身行头给稳稳驾驭住了。
只不过,这副打扮落在旁人眼里,杀伤力就有点大了。
几个正准备进大楼打卡的男同事,一抬头看到她从那辆熟悉的豪车上下来——有专职管家弯腰开门、有价值不菲的轿车接送、再加上今天这身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的大小姐名媛穿搭,脑子里的豪门剧本瞬间又在疯狂自我补完了。看来自己这“神秘财阀千金”的人设,今天算是彻底在公司里焊死了。
千夏似笑非笑地转头朝那边扫了一眼,那几个原本还在偷瞄的社员顿时脖子一缩,脚下步伐瞬间加快,一溜烟地埋头钻进了公司大门。
“今天也麻烦您送我过来了,非常感谢。”
千夏礼貌地对着老管家道了声谢,目送车子离开后,这才转身朝着任地堂的大门走去。
刚走上台阶,身后就冷不丁传来了一道熟悉又欠揍的戏谑女声:
“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小千夏课长吗?今天怎么突然打扮得这么漂亮迷人~老实交代,下班是不是偷偷约了哪个野男人去约会呀~”
千夏脚步一顿,回过头睨了快步跟上来的琴音一眼:“约会你个头。而且请你注意一下措辞逻辑——今天不是因为我穿的这身衣服好看,而是因为穿衣服的‘我’本身长得太好看,所以你才会觉得这身搭配好看。这完全是两个概念。”
“哈?小千夏一大早就这么狂的吗!你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在公司里为所欲为么?”
千夏把长发往肩后一撩,理直气壮:“抱歉,长得好看,还真就可以为所欲为~”
两人在大厅里斗了两句嘴,走进电梯前,千夏忽然想起正事,拉了拉她的袖子:“对了,琴音姐,有件私事可以拜托你帮个忙吗?”
难得听到千夏叫自己“姐”,琴音眉毛一挑:“什么事啊,居然叫得这么甜?”
“我想借你这个人用一用。”
“?!”琴音脸色一变,当即双手死死护在胸前,极其夸张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本小姐卖艺不卖身的啊!”
紧接着,她又放下手,抛了个媚眼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嘛……如果金主是小千夏的话,倒也不是不可以稍微考虑一下呢~”
千夏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个暴栗。
“收起你脑子里的黄色废料。我是想请你做我的金融代理人。我昨天托关系在证券行开了个独立户头,准备炒点股搞点投资;但我现在还没满二十岁,按法律规定未成年人直接去交易所下单是不合法的。所以我希望琴音姐能在明面上当我的全权代理人,帮我跑腿挂单。到时候赚了钱,纯利润我给你分两成,如何?”
听到是这事,琴音立刻收起了玩笑神色,爽快地点头:“就这事啊,好啊~大家都是自己人,跑个腿而已,两成纯利什么的根本没必要啦。”
“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千夏顺水推舟,刚准备把“那就不给分成”这几个字说出口。
结果琴音下一秒就笑眯眯地截住了她的话头:“——不过嘛,既然是小千夏一片心意硬要塞给我,那姐姐我就恭敬不如宾、勉为其难地收下这笔巨款吧~”
千夏嘴角一抽。这女人,算盘珠子都崩自己脸上了。
“对了,”琴音歪过头,认真地补了一句,“到时候我去下单的时候,小千夏顺便把姐姐我攒的那点私房钱也带上一块儿投进去吧。别的我不懂,但我无条件相信小千夏的眼光和能力。”
听到这句毫无保留的信任,千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行,包在我身上。谢谢你啦,琴音姐。”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说什么谢谢。”
琴音习惯性地抬起手,刚准备往千夏脑袋上呼噜下去,手掌悬在半空才猛地注意到千夏今天这头精心打理过的柔顺披肩发。
她顿了一下,还是默默把手收了回来,改成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今天还是不揉了。小千夏现在好歹也是一部之长了,在底下的老油条们面前,课长大人的形象管理还是要帮忙维护一下的。
两人并肩走进大楼电梯,一路说笑着上了五楼。
当推开第三开发部的大门时,宽敞的开放办公区里,昨天刚集合的二十名部下已经基本全员到齐了。有人正蹲在机箱旁满头大汗地调试着开发设备,有人正捧着昨天刚整理出来的《消消乐》设计文档仔细研读,还有几个程序骨干正聚在移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热火朝天地争论着消除判定的边界算法。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已经彻底运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