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接过那叠钞票的只有几张,却压得她指尖微微往下一沉。
她抬起眼,目光落进琉璃那双清澈的瞳孔里:“谢谢。这笔钱先借我周转一下,等我有收入了,再还给你。”
声音很轻,却咬得很实。话音从嗓子眼里慢吞吞地浮上来,带着点常年独来独往的人、突然被人妥帖照料时的生涩。
琉璃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嘴角重新弯起。暮色里最后一点天光刚好停在她唇边,把那点笑意映得格外柔和。
“不用客气~明天我也会给你的。就像上班一样,对,你只需要陪着我就好了,我会给你发酬劳,每天三万~”
她的语气轻快极了,仿佛在聊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自然。
“太多了,而且……”
“多吗?我还觉得少了呢~到时候让爸爸多给点零花钱就好了。”
可恶。不要用金钱蛊惑我啊,魂淡!
千夏在心里疯狂呐喊,脸上的肌肉却死死绷住。她的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信封边缘,拼命抵抗着“每天三万”这个天文数字带来的眩晕感。
“琉璃,你听好了。”
千夏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不是为了钱才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是你,我才选择和你成为朋友的。就算你不给我钱,我也会陪着你。”
当然,至于第一眼是被这张脸迷住了什么的,烂在肚子里就好了。千夏不着痕迹地又瞥了对方一眼。还是那么好看。要是哪天能看她扎个丸子头,那就更完美了。
“我如果缺钱,会自己想办法去兼职打工的。”她偏过头,补了一句。
上一世她无父无母,就那么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活过来了,靠的是自己。这一世,哪怕对方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小姐,她也不想变成靠朋友接济的寄生虫。
“如果是兼职打工的话,我这不也是吗?”琉璃往前凑了半步,还是不死心。
“不一样。付出和收获不对等,会让我很难安心。”
千夏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却透着股拗劲儿。
琉璃抿了抿唇。她听懂了千夏话里的底线,把到了嘴边的劝说又咽了回去,歪着头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好吧。那以后你想找工作,可以告诉我。我帮你问问爸爸,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千夏,像是在确认一个极其重要的契约。
“好啊。不过我现在手里还有一点钱,家里也得先收拾出来。这学期刚开始,我先把眼前的事安顿好。”
千夏拉开书包拉链,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妥帖地收进最里层,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真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会跟你说,不会一个人硬撑的。”
琉璃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用力点点头:“那明天,还可以一起回家吗?”
“当然可以啊琉璃酱~我们可是挚友呀!”
“嗯……”琉璃耳根微热,轻轻应了一声,“那明天见,千夏同学。”
“路上注意安全,琉璃。”
琉璃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街道一步步走远。
路灯下,少女纤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与街角远处的霓虹微光融在一起,化作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直到转过街角,确认身后再也看不见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琉璃才停下脚步,轻轻喘了口气。她看了一眼路牌,转身朝着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千代田区二番町,本来就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
夜晚的街道空旷安静,偶尔有轿车从身旁驶过,雪亮的车灯在她水手服的裙摆上一掠而过。
千夏说,需要帮忙会告诉自己的。
琉璃低下头,摊开掌心看了看刚才抓过千夏手腕的地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将手轻轻握拢,原本一直攥着书包带子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松了开来。
明天还能一起放学回家。光是想到这一点,脚下的步子就又变得轻快了起来。
等她走到事先和家里约好的僻静路口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路牙边。身穿黑色西装的管家立在车门旁,见到走近的身影,立刻微微躬身颔首:“大小姐。”
后座车门被拉开,琉璃收起裙摆,矮身坐了进去。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车门合拢,将外面的夜风隔绝开来。引擎低声启动,车身极其平稳地滑入夜色。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倒退,繁华商业区的霓虹灯光从极远处映过来,在天际线上染开一片暧昧的彩色。
她按开车窗,夜风呼啦一下灌进车厢,把她额前的刘海吹得向后翻起。
“小姐,今天太晚了。其实应该让我直接去学校接您的。”管家的声音从驾驶座后方传来,低沉而克制。
“不用。我说了不用。”琉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声音淡淡的。
后视镜里,管家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轻轻应了一声“是”,车厢内重新归于寂静。
黑色的轿车穿行在夜幕下,两盏尾灯像暗夜里滑过的红色流星,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到了,小姐。”
车子停稳。管家先一步下车,绕到后方拉开左门。琉璃迈步下车,鞋跟踩在修剪整齐的前庭石板路上,面前是那座大得有些空旷的宅邸。廊灯亮着,大门两侧已经有几名下人垂手等候。
“我回来了。”
少女清脆的嗓音在铺着大理石的玄关里撞出几声回音,很快便被高挑空旷的屋顶吞没。下人们无声而迅速地迎上前,一人双手接过她的书包,一人屈膝蹲下替她解开皮鞋的搭扣,旁边的托盘上已经递过来一条冒着热气的白毛巾。
“欢迎回家,大小姐。”
琉璃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一名女仆低头汇报道:“小姐,老爷在书房等您。”
“哦。”她把毛巾放回托盘,提步往走廊深处走去。
……
与此同时,下町的一户建里。
千夏把水手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楼上,挽起衬衫袖口,将一头长发高高拢起,在脑后利落地扎成一束马尾。她提着水桶、扛着扫帚和抹布走下楼梯,站在狼藉的一楼客厅中央,颇有几分大战前的悲壮。
该扔的统统装袋,还能用的就地归位。闪烁着微光的碎玻璃被一点点扫进簸箕,东倒西歪的桌椅被她咬着牙一件件扶正。墙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狰狞划痕实在没法处理,她干脆翻出几块闲置的旧桌布挂上去挡住,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扫地、清灰、拖地,一套家务连招一气呵成。塑胶水桶里的水提去卫生间换了一遍又一遍,看着桶里的水从浑浊不堪慢慢变得清澈见底,就像一点点替这栋房子擦干了积攒多年的眼泪。
“挖槽,累鼠我了……”
扔下拖把,千夏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粗气,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般瘫倒在刚擦干净的布艺沙发上。两条胳膊酸得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老腰更是像刚被重型卡车来回碾过一样。额角的碎发全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旁,在白炽灯下泛着亮晶晶的光。
整个人呈“大”字型瘫着,活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沟槽的天使啊!你不是说让我来享福的嘛!我怎么过得比上辈子写论文还惨啊!”
她费力地抬起酸痛的胳膊,泄愤似的重重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噗”的一声轻响,藏在靠垫缝隙里的陈年灰尘被拍了出来,在灯光下浮起一小片旋转的光尘。
同一时刻,云端之上的某个空间里。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端着骨瓷茶杯的大姐姐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手腕一抖,滚烫的红茶差点泼了一裙子。
“不过……现在看着确实舒服多了呢~”
千夏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用两条胳膊勉强撑起上半身,眯着眼扫视了一圈四周。
客厅已经完全变了个样。满地的杂物碎屑被彻底清空,老旧的木质家具擦去浮灰后,重新透出温润的木纹色泽。厚重的遮光帘被她拉开了一半,清冷的月光越过院墙,从玻璃窗漏进来,在擦拭干净的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这个曾经支离破碎的家,总算重新有了点人间烟火的轮廓。
看着这间空荡荡却整洁的屋子,千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仅仅只是一场治不好的病,就把照片里那么温馨的一家人彻底碾碎了。如果原身的妈妈当年没有生病,这会儿客厅的电视机应该正响着,厨房里大概还飘着热可可的甜香吧。
她收起撑在沙发上的胳膊,慢慢直起腰端坐好,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双手合十,轻轻闭上了眼睛。
“千夏,你现在找到你的妈妈了么?”
“对不起,擅自用了你的身体。抱歉抱歉啊。”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打着转,生怕惊扰了空气里残留的什么。
“希望你们母女下辈子可以健健康康的,依旧做一对开开心心的母女。”
“抱歉,我不应该在这儿自说自话的。”
微凉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杂草和泥土的清气,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屋子里很静,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绵长的呼吸声。
静坐了片刻,千夏睁开眼,起身走进厨房。她接了一壶自来水架在炉子上烧开,撕开那盒便利店买来的杯面,将沸水注满,拿筷子压住盖子。
三分钟后,她掀开纸盖,用竹筷在里面拨拉了两下。
“日本的泡面就这么点分量,还卖得死贵。两口就没了。”
看着那少得可怜的面条在浅褐色的汤水里打转,千夏忍不住又撇着嘴骂了一句。
“可恶啊。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真是万万不能的啊。”
不过……明天放学的时候,还有个人等着自己一起回家呢。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吸溜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歌。唱的什么调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的时候,心情好像真的比昨天刚踏进这扇门时好上了不少。
美好的未来~
……
“笃、笃。”
“爸爸,您找我?”
琉璃轻轻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房间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将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书桌照得像一座孤立的小岛。父亲正坐在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听见声音,父亲放下文件:“嗯。刚开学这两天,和班里的同学们相处得怎么样?”
“很开心。同学们都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的同桌,是个很好很好、很温柔的人呢。”
琉璃站在书桌前,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语调一点点软了下来。尾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与小骄傲,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她难得话多地一句接一句讲着千夏的事——讲她分班第一节课就睡着被老师拿粉笔头砸,讲她随手解开数学题时有多厉害,又讲她中午大口啃面包时的样子,腮帮子鼓得像只贪吃的小松鼠。
父亲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渐渐染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
“哦?听你这么说,这个千夏同学,倒是很有趣呢。”
他微微低头,拔开手边的钢笔帽,在桌角的空白便签纸上随手写下了“千夏”两个字。
“哦对了,爸爸。千夏家里最近好像有些困难的样子,平时看她吃的都是便利店的速食产品。我想让家里的厨师叔叔每天多做两份饭,给她当午餐和晚餐,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小琉璃。这不是什么大事。”父亲合上钢笔,声音沉稳而温和,“爸爸很欣慰,我家小琉璃很有爱心呢。”
“还有,做好的便当可以让我自己带去学校吗?我想和她一起吃。千夏说她也会帮我讲题,我们刚刚在路上已经约好了。”
琉璃看着父亲,眼里亮晶晶的。
双手贴在裙边,向着书桌的方向规规矩矩地微微鞠了一躬。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父亲抬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桌面上。他重新抬起眼,静静地打量着站在灯光下的女儿,深邃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几分赞许,还有些许深沉的考量。
片刻后,他温和地开了口:“好,爸爸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