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千夏轻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却莫名和着晚风的节奏。
两个人穿过繁华的街区。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浸在红红绿绿的光海里。头顶巨大的广告牌轮番变换着画面，光影从她们身上掠过，像一场无声的潮汐。空气里混着柏油路面的余温、某家店铺飘出的焦糖甜香，还有行道树叶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的青涩气息。
千夏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轻快。琉璃跟在侧后方，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背影，又很快低下头去。
肚子有点饿了。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千夏眯眼看了看前方街角透出的白光，那边好像有家便利店，顺路买点东西对付一下吧。
“琉璃，你未来想做什么呢？”千夏随口问了一句。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楚地传到了琉璃耳朵里。
“我……我不知道。”琉璃摇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样啊～也对呢～毕竟未来还未来呢～”
千夏的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俏皮。琉璃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绕口令似的话。
“那……千夏同学呢？以后想做什么？”
琉璃抬起头望过去。千夏的背影正浸在夕阳里，黑发被风吹起，几缕发丝拂向身后，水手服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起伏。橙红色的暮光从她身体两侧绕过来，将轮廓勾勒成一道温暖的剪影。街边的霓虹灯忽明忽暗，像旧电影里的噪点。
闻言，千夏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笑了笑。
那一笑被夕阳拉得很长。眉眼弯弯，唇边的弧度浅而温柔，像是把漫天晚霞都收进了这一个小小的表情里。晚风恰在此时拂开她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远处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音像店里断断续续的歌声，都在这一刻被拉得很远，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一秒。
“不告诉你～”
“诶，千夏同学，这样吗？好吧……”
琉璃垂下眼帘。胸口漫上一点闷闷的失落，说不上来为什么。看来千夏同学和自己，还不能算是真正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呢。
“骗你的。不是不告诉你，而是我也没有想好呢。”
千夏转回身，声音忽然沉下来了一些。
除了活下去，现在连一丁点别的目标都没有。本来还想听听这个时代的同龄人都有些什么梦想，好拿来参考试试，结果从琉璃那儿也没问出答案。
关键是这个年代连像样的电子游戏都没有，对宅女实在太不友好了。电脑？巨硬这时候才刚起步，明年才推出第一版窗口系统，游戏行业更是才刚冒出点苗头。
这么算下来，平时除了和琉璃出去约会——不对，划掉——出去玩，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娱乐方式。
头大啊。
千夏的目光渐渐失了焦，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上，走出几步，侧脸显得有些空洞。
身旁的琉璃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抹落寞。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快走两步并肩上去，轻轻拉住了千夏的手。
千夏的指尖有些凉，骨节纤细，握在掌心里像拢住了一只安静的小鸟。
“千夏同学……有什么心事，其实可以和我说说。一个人憋着，”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不好。”
掌心传来的温度把千夏一下拉回了现实。
天哪，这是什么下凡的天使吧。
鼻子莫名有点发酸，千夏转过头，换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夸张表情：“没什么，谢谢你，琉璃。你真是太好了～”
琉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握着的手却没有松开。
“我先去便利店买点吃的。你要一起吗，琉璃？”
琉璃微微睁大了眼。按照常理，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顺着气氛向自己倾诉心事吗？
她看着已经望向便利店招牌的少女，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吧，千夏就是这么奇怪的人。
“好啊。千夏是要去买零食吗？”
“不是，是买晚餐～”
晚餐？在便利店买？
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白色的灯光与排列整齐的货架将两人笼罩进去。千夏目标明确地直奔速食区，拿了一盒最便宜的杯面，又在冷柜前驻足两秒，顺手给琉璃拿了一瓶冰可乐。
总计三百日元。
掏硬币结账的时候，千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么小一盒面，居然这么贵。日本的物价未免太离谱了……好吧，其实并不贵，纯粹是自己太穷了呜呜。
一直安静跟在身侧的琉璃，眉头一点点蹙紧了。
中午是一个干巴巴的菠萝包，晚上又只买一盒杯面，付钱的时候甚至还皱了眉。千夏同学……是在省钱吗？
也许她家里最近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交浅言深，冒然打听别人的家事太失礼了。如果她真是因为手头拮据才舍不得花钱，自己能不能帮上一点忙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琉璃的心脏就像被什么细线轻轻勒紧了。酸涩感从胸腔弥漫开来，顺着血管一路爬到指尖，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呐，给你的。”
千夏转过身，含着笑把可乐递过来，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玻璃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琉璃其实不太想接——这无疑又花掉了千夏的一笔饭钱。可看着对方弯起的眉眼，她犹豫了一秒，还是默默接了过来。
后半段路，两人都走得很安静。
琉璃低着头跟在千夏身边，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瓶身，任由融化的水珠一滴滴顺着指缝滑落。褐色的液体里偶尔冒起几串气泡，发出极其细碎的声响。
刚才那个轻松的笑容背后，千夏究竟藏着些什么呢？
走过两条安静的街巷，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千夏的家门口。
“好了～我到了。”
那栋两层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寂。院墙上浓密的爬山虎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明天见，琉璃酱！”
千夏挥了挥手，推开铁门迈上石板小径，准备进屋。
她要进去了。
琉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往前迈出一大步，伸手抓住了千夏的手腕。
“千夏同学，等等。”
千夏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琉璃低下头，在书包里翻找了一会儿，从内侧夹层里摸出一沓纸币，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千夏的掌心里。
薄薄的纸币在手里却显得沉甸甸的。
看清厚度的一瞬，千夏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难道说——难道说这大小姐看上我了，准备拿钱让我卖身？！！
不对，仔细想想好像也不亏。毕竟是这么可爱的美少女……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荒唐地一闪而过。
不行不行，打住！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个给你。”琉璃把钱往千夏手心里按了按，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她，“钱不多只有五万日元，是我今天的零花钱。千夏同学能当我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相处得也很愉快。所以我希望千夏同学能够收下。如果觉得少的话…明天我再多带点来。”
不是？多少？五万日元，零花钱，而且还只是一天的？！
千夏承认自己确实挺心动的。可是这钱，她不能收。
“不要。琉璃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是我不能收下这笔钱。”千夏把钱往回推了推。
“不……你得收下，千夏同学。我拿着没什么用，我一天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而且……”
琉璃的声音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坚决。
“我想这笔钱在千夏同学这里，更有用处。”
千夏张了张嘴，还想再推辞。
“如果你不愿意收下的话，我就把这钱直接丢在路边。”
琉璃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像盛着两汪快要溢出来的倔强。这点钱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如果能换千夏少一点烦恼、多笑一笑，那才算有了意义。
说完，不等千夏回答，她向后退开一步，双手贴在裙侧，郑重地鞠了一躬。
“拜托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头顶的路灯“啪”地亮起一盏，惨白的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琉璃弯下的脊背上，落在千夏捏着纸币的指尖上，也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段安静的空隙里。
晚风吹过，把千夏的刘海吹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