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楼下的操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千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刚要起身往外走,旁边的琉璃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平时收东西一向仔细慢条斯理,今天却只把桌上的书本草草叠好塞进去,就匆匆拉上了书包拉链。
“走啦,先去轻音部。”
琉璃应了一声,刚要把书包背上肩,千夏眼疾手快地顺手拿起她落在桌角的水杯。
“这个也带上,小琉璃。”
“啊,谢谢……”
琉璃接过水杯,乖巧地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这才快步跟着她走出了教室。
此时的操场边缘已经支起了一排长桌,手绘的彩色招新海报被四月的风吹得啪啪作响。网球部干脆把球拍交叉摆在桌面上当招牌,轻音部的人抱着把木吉他站在摊位前招揽新生,至于旁边的文学部,立着的木牌都有点歪了,桌子后面只坐着一个困得正小鸡啄米似直点头的学姐。
千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彩色的海报、喧闹的招新摊位,还有抱着吉他站在桌边的学长,全都是她上辈子只隔着电脑屏幕在动漫里见过的光景。现在真真切切地踩在这片沙土地上,千夏反倒比预想中还要兴奋几分,拉着琉璃的手腕就径直往轻音部的摊位走。
到了桌前,她低头盯着那把泛着木纹光泽的吉他认真看了半天,顺手连桌上的入部申请表都接了过来。
“同学,以前会弹吗?”负责招新的学长笑着问。
“还不会。要是想加入的话,平时需要准备些什么?”
“不会也没关系,部里会从基础开始教,先填张报名表就行。不过每学期要交一笔社费,平时练习用的乐器也得自己准备。”
千夏捏着笔的指尖顿住了。
她仔细问清了社费和入门吉他的大概开销,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琴。
……原来想体验青春,首先得买得起乐器。
书包里剩下的这点钱,还得留着应付日常吃饭和学校里的各种零碎开支。社费是一笔,买乐器更是大大的一笔,总不能为了体验一把放学后的社团生活,就把接下来几个月的伙食费全搭进去。
“那个,如果入部之后只负责在旁边鼓掌呢?我鼓掌特别卖力。”千夏试探着问。
学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等我们学园祭演出的时候你直接来台下看就行,不用专门填表报名。”
“好嘞,到时候一定来捧场。”
千夏干脆地把空白报名表双手还回去,道了声谢,这才带着琉璃转身离开。
“你不参加了吗?”走出两步,琉璃偏头问她。
“想是挺想的,可是置办乐器有点贵。先去看看别的吧。”
路过隔壁冷清的文学部时,千夏的脚步又停了一下。平时坐在教室里读读书、喝茶聊聊天,听起来好像也挺惬意,还不用买装备。她刚想迈步过去问问那个打瞌睡的学姐,脑海里忽然毫无预兆地蹦出了一个前世无比熟悉的名字——《Doki! Doki! 心跳文学部》。
……蒜鸟蒜鸟。为了小命着想,还是不要往文学部里凑了。
千夏面无表情地默默收回迈出去的右脚,继续领着琉璃往前走。越靠近操场中央,各个社团揽人的声音就越嘈杂。摄影部有人举着单反相机大声招呼路过的新生,旁边的剑道部摊位又爆发出一阵喝彩与掌声。人潮涌动间,琉璃不自觉地往千夏身边靠了靠,攥着书包肩带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千夏偏头看了一眼越聚越多的人群,反手护着琉璃退到了操场边缘的树荫下。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用黑笔圈着“轻音部”的社团表,对折了两下,妥帖地收进书包最里层。没买成乐器,也没交出去社费,仔细想想,倒也省得以后每天睡前都要对着钱包算账了。
“干脆就参加回家部好了。”
“回家部?”琉璃眨了眨眼。
“我刚刚现取的名字。每天放学准时一起回家,还不用交社费,怎么样?”
琉璃这回听明白了,弯起眉眼轻轻点头。
“好。”
千夏笑起来,极其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两个人不再理会身后的热闹,直接穿出操场,沿着平时走惯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去。
……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就多了一件不需要提前商量的事。
千夏收拾书包一向风风火火,琉璃整理东西却总是很慢。头两天千夏总是习惯性地先一步站起来,后来索性就安安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等她,顺便把琉璃漏在桌角的橡皮递过去,或者帮她把压在厚厚课本底下的便当布巾抽出来。
“我收拾东西是不是太慢了?”琉璃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过一次。
“没事,东西收齐了再走。”
千夏把滚到桌沿的橡皮捡起来递给她,看着她仔仔细细放进笔袋收好,这才不紧不慢地拎起自己的书包。
“不然等走到半路发现落了东西,还得跑回来找,那才麻烦死啦。”
琉璃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因为怕她等急而慌慌张张地硬拽拉链。千夏也心安理得地靠在椅背上,等她把便当袋系出漂亮的结。
放学路上,她们有时候会绕去热闹的商店街闲逛,有时候只是并排沿着傍晚的河堤慢慢走。千夏总有说不完的新奇话,琉璃起初只是安静地偏头听着,到了后来,也会主动伸手拉拉千夏的袖子,指给她看路边墙角新开了什么野花,或是街角哪家老铺子又换了新招牌。每到这时,千夏便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兴致勃勃地陪她绕过去凑个热闹。
四月快要过完的时候,两人在放学路上走进了一家街角小小的文具店。
千夏实在是忍不了手里一直在用的那支旧圆珠笔了。笔尖磨损得厉害,写字老是刮纸,稍微写快一点,漏出来的油墨就蹭得指侧一片乌黑。她站在玻璃柜台前挑了半天,伸手拿起一支造型精致、标价不菲的金属笔看了看,又默默放回原处,最后还是从塑料笔筒里抽了一支最普通的基础款。
琉璃就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低头认真看着她在试写纸上画圈。
“这支写起来顺手吗?”
“嗯,不断墨、能写字就行。”
“可是你刚才看旁边那支笔,看了很久。”
“看看又不花钱嘛。”
千夏笑着把挑好的普通圆珠笔递给柜台后的店主,接过找回来的几枚硬币揣进兜里。刚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走到街上,琉璃就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手上还有墨水。”
千夏低头一看,右手食指侧边果然还留着一道黑印子,大概是刚才在店里试笔的时候,不小心又蹭到了另一只手上。
“没事,反正快到家了,回去拿肥皂洗洗就好。”
话音未落,琉璃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纸巾,又拧开水杯倒了一点点清水沾湿,递到她面前。千夏就着她的手胡乱擦了两下,表层的浮墨擦掉了,最深的那一道印子却还是嵌在皮肤纹路里没擦掉。
“看来刚才那支旧笔还挺舍不得我的,没办法~谁叫我是人见人爱的东京第一美少女呢~”
琉璃被她逗得抿嘴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指了指她的手背。
“这里也有一点。”
千夏顺着她指尖点的位置低头擦干净,把揉成团的纸巾精准投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拍手,重新把滑落肩头的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琉璃一直站在原地等着,见她收拾妥当迈开步子,也立刻迈步跟了上来。
一路踩着夕阳走到千夏家的小院门口,两个人才双双停下脚步。
“明天见,千夏同学。”
“明天见,小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