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罐抬一下。”
洛恩停住手。
报纸已经从盐罐底下抽出半截,再使一点劲,印着王室徽记的那一角就要留在桌上了。他抬起罐子,把纸取出来,顺手擦掉边缘沾着的几粒盐。
“背面。”摊主说,“找活的都看背面。”
他翻过去。
渊征征集令。
五个大字占了半页。下面是报名地点、期限,以及一段印得密密麻麻的说明。洛恩将纸挪到棚外透进来的光里,沿着折痕慢慢看下去。
“汤放这儿了。”
一只粗陶碗落在手边,热气很快漫过报纸下沿。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仍停在那一行小字上。
统一补给。向导。遗迹研究人员。
他找过的几样东西,这里都有。
他又看了一遍报名的日期。
“还没过。”摊主拿长柄勺搅了搅锅底,“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人问了。”
“我没问。”
“你们看完都是这个样子。”
摊主伸手去拧炉边的小铜钮。铜钮只转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用围裙裹着手,往回退了一点,再拧过去。锅底重新发出细细的响声。
这种保温的小器具,白帆港不少食摊都在用。一阶法术封进器具,靠魔导石供能,不会施法的人也只需拧开旋钮。魔导石用尽了,送到店里充一次,价钱不贵。洛恩前两天来时,这只旋钮就已经不太灵。
“该修了。”他提醒。
“能热就行。修一次,要少卖多少碗汤。”
摊主嘴里这么说,还是朝锅底看了一眼。
洛恩把报纸折好,放到碗边。摊主还在和那只旋钮较劲,眉毛越皱越紧,嘴里却仍坚持说它没有坏。洛恩看了一会儿,没有拆穿。
他的黑色外衣被河风吹得有些硬,肘下补过的一道线磨着桌沿,他往上卷了卷袖子,露出里面颜色更深的布。饼已经凉了,他掰下一块,浸进热汤。
父母去过的地方在渊下。
地表的人这样称呼脚下那些庞大的地下区域。商路和矿道只通到其中一小部分,更深处有旧时代的城,也有去过的人没能带回来的消息。报纸上的“未开放区域”,指的就是尚未有可靠路线可循的地方。
爷爷的日记留下了这条线索。这几年,他问过向导,买过旧图,也等过那些据说从地下回来的人。有一次,他在一座客栈等了十一天,最后来的是个卖石头的商人。对方确实去过地下,走得最深的一段路,矿工推着车每天要来回十几趟。
那张图他没有买。
现在这份征集令就放在碗旁。报名地点、出发安排,都印在纸上。他又翻到列有调查支援的地方,指腹在那一行停了停。
洛恩伸手按了一下脚边的行李。日记包在里面,书角隔着布顶着他的掌心。
“你那支商队今天走吧?”摊主问。
“往东走。”
“那可不顺路。王都得往上游。”
“这趟已经结束了。”
摊主点点头,去招呼新来的客人。棚子外面,一辆装满麻袋的板车缓缓经过。坐在最上头的年轻人扶着货,大声让前面的人把路让开,车轮碾过石缝,麻袋便跟着晃一下。
洛恩将靠在膝边的剑往里收了些。
剑鞘的旧皮面贴着长凳,里面的剑颇有分量。他正要再喝一口汤,车轮忽然停了。
最上头的人跳下车,绕到一侧去推。两只手刚抵住货堆,板车底下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断裂声。
车身歪向他。
“松手!”
年轻人还在往回顶,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先前卸货,他一个人就能扛两袋,显然练过斗气。可车上的货一齐压下来,靴底已在石板上拖出了半尺。
洛恩放下碗,跨过长凳。
第一只麻袋滑下时,他已经抓住了那人的后衣领。他把人向外拽,自己退了半步,抬起另一只手,将跟着砸下来的货推偏。
麻袋落进河里。水溅上栈桥,岸边的人这才纷纷向后躲。
被他拽出来的年轻人坐在地上,连咳了几声,手还维持着往上托的姿势。
洛恩蹲下来。
“脚能动吗?”
年轻人看向他,像是没听懂。
洛恩又指了一下他的脚踝。他这才试着动了动,点头,随后一撑地就要起来。
“等一下。”
他的右手掌已经擦破,砂粒粘在血里。洛恩扶住他的胳膊,让他在石阶上坐稳。
旁边的水手找来钩杆,去捞河里的货。年轻人一直盯着那边,等钩子挂住了袋口,肩膀才慢慢落下来。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以为能……”
他没说完。
摊主提着水壶赶过来,让他把手伸出来。洛恩接过一块布,等伤口冲净了,递到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先压着。”
“洛恩!我就知道是你。”
商队的一名护卫挤过围观的人,额头上全是汗。
“领队让我来问,你还跟不跟我们走。结果一路上都说这里又出事了。”
“我去王都。”
护卫朝食摊望了一眼,看见碗边的报纸。
“渊征?”
“嗯。”
“那我得回去让他们重新排夜班了。”他伸手拍了一下洛恩的肩,“你倒挑了份大活。”
水壶里的水淋到石板上,声音忽然大了些。
“洛恩?”摊主看着他,“锈锚那个?”
护卫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
洛恩把剩下的布折好,放在年轻人膝边,才抬起头。
“我以前住在那里。”
摊主脸上原本那点关切僵住了。他看一眼洛恩,又看一眼坐在石阶上的人,像是眼前的事忽然变得难以解释。水壶慢慢收回去,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伤成这样,今天就别搬了。”
洛恩回去吃饭。
身后有人低声问起血月。那两个字在附近几个人中间传了一遍,随后声音更低了。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坐回原位。
护卫也跟着坐下,长凳往下一沉。
“他跟我们走了三天,什么事都没有。”护卫对摊主说。
“我又没说有。”
“刚才也看见了吧?”
摊主低头收碟子,没有接话。
洛恩拿勺子拨开泡胀的饼。汤比刚才凉了,正好可以一口口喝。
“去王都的船几点走?”他问。
护卫看了他一会儿。
“午后。北边的栈桥。”
“来得及。”
“你的行李就这些?”
洛恩点头。
护卫没再提刚才的事。他从小碟里拿了半块饼,咬了一口,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难以形容。
“你刚才吃的也是这个?”
“要泡汤。”
“你怎么不早说。”
“你拿得快。”
护卫看了看那半块饼,最后还是皱着眉嚼完了。
“下次碰上,请你喝酒。”
“吃饭吧。”
“行。你挑地方,我付钱。”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在王都挑。”
洛恩嘴角动了动,把最后一点汤喝掉。
临走时,他照着棚柱上的价钱放下铜币。摊主正在擦隔壁的桌子,见他背起行李,忽然叫住他。
“报纸落下了。”
洛恩回来接。摊主用沾着油的手捏着一角,想换个干净地方,纸却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第二座栈桥。”摊主说,“第一座只卸货,别白走。”
“谢谢。”
他把报纸收进内袋,沿着河岸往北。
经过石阶时,受伤的年轻人抬起没包布的手,朝他挥了挥。洛恩也抬了一下手。河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拢好外衣,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