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上王都的码头时,洛恩正弯腰系行李。
甲板轻轻一震,他按住包裹,等船身稳下来才站起。四天水路走完,靴子里也像浸着潮气。他随人流下了跳板,在岸上踩了两步,终于不必再跟着脚下的木板晃。
码头另一头,魔导吊机将几只货箱提过船舷。箱底投下的影子缓缓移过人群,一名工人站在栏杆外,伸长脖子看箱上的粉笔字。
“往左!那是酒!”
操纵吊机的人赶紧停住。下面几名水手一起笑起来,有人喊他小心扣工钱。
洛恩避开卸货的地方,在路牌前停下。
长堤街。向北,石桥广场。
他将报纸上的地址和路牌对过,顺着街边走。
临街的店门大都敞着。刚出炉的面包摆到木架上,伙计隔着布逐个挪开,给后面那盘让地方。再往前是一家魔导器铺,门外立着“充能请往里”的小牌,一个女人抱着洗衣器站在柜台前,问伙计为什么昨天才充满,今天就不转了。
伙计拿起器具,把底部缠住的一条袜带扯出来。
女人不说话了。
“这个不用充。”伙计说。
她接回去,用围裙盖住底座,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那也不该这么容易缠。”
洛恩从她身旁让过,继续往北。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一楼的玻璃柜里摆着银饰,二楼窗边晾着床单;同一条街上,马车夫喊着让路,牌室里却有几个人为了刚才那手牌争得谁也不肯出来。一名背着新盾的冒险者站在装备铺前照玻璃,转来转去,盾边差点碰到身后的路人。
洛恩也在那家店门前停了片刻。
柜里的护腕缝得很齐整。他看了一眼价签,再低头按按自己的旧护腕。内衬前几天磨破了,翻出来重新缝过,还能用,只是扣紧时有一处压着腕骨。
他记下店的位置。
靠近广场,人渐渐多起来。纸笔摊旁贴着几张招募告示,一个戴蓝兜帽的小姑娘仰头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拉住一张被风掀起来的纸。
“这个能摘下来看看吗?”
摊主正忙着给笔杆扎捆,用下巴示意她随便。
她个子很小,踮起脚,才够到上面的木夹。蓝兜帽顶上露出两只灰白色狐耳,耳根周围的布边细细包过,没有把毛压住。她取下告示,站稳后先把被风吹歪的帽沿扶正,露出一双褐色眼睛。
“分成优厚……”她往下看,“到底是多少呢?”
“人就在后头。问问去。”
“昨天问了一支,也这么写。问完就不优厚了。”
摊主笑了一声。
她将纸翻到背面。手腕从燕麦色袖口里伸出来,袖子收得恰好,既不绷紧,也没有盖住手。裙摆垂在膝下,腰边的钱袋打了个结,旁边另挂着一只小工具袋。
一辆空车从后面推来。她没回头,先往摊前让了一步,灰白尾巴跟着收向身侧。等车过去,她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洛恩要看的另一张告示前。
“你看这个?”她问。
“我找报名的地方。”
她向前指:“过桥,右边。排得最长的那条。”
洛恩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有一列人绕到了桥头。
“谢谢。”
“不用。要是有人说花钱能换到前面,先看他自己排进去没有。”
说完,她又觉得不够严谨,认真补了一句:“要是他真的排进去了,也先别给。我还没见过成功的。”
洛恩望着她,她脸上全是好心提醒的诚恳,并没有半点故意逗趣的意思。
“我会自己排。”
她满意地点头,重新低头读告示,嘴里小声念着几个地名。洛恩走出几步,听见她又在问摊主有没有更便宜的小张纸。
“洛恩先生?”
声音从左边传来。
一个年轻牧师站在文书摊旁,刚从凳子上起身,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他的头发是柔和的绿色,右眼前戴着单片镜,细链垂到米白色衣领边。见洛恩转身,他先笑了,随即低头找地方放笔。
“稍等,我马上回来。”他对桌前的老人说。
笔搁稳了,他才走过来。
“真是您。我刚才看背影,还不敢叫。”
洛恩看着他。
牧师在他面前停住,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
“埃蒙。”他说,“我是埃蒙。”
这个名字没有让那张脸变得熟悉。
洛恩试着想了想。那人很年轻,绿色短发压着耳侧,长袍洗得干净,肩上的深绿披带有一边被包带压住了。他像是完全没留意,目光始终停在洛恩脸上。
“以前,您救过我。”
洛恩将行李换到另一边。
“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埃蒙的笑容停了一瞬。那不是很明显的变化,只是眼睛里刚才亮起来的神采慢慢收了些,像准备了很久的一句问候,忽然不知道该接到哪里。
街上有人挑着两筐菜经过,叫他们让一让。他向旁边挪开,低头拉了拉包带,原本压住的披带被带出来一截。
“隔了挺久。”他重新笑了笑,“我那时也不穿这个。是我见到您太高兴,忘了先说明白。”
洛恩没有勉强接话。埃蒙望向他手里的报纸,像是终于找到一件可以说的事。
“您来报名?”
“嗯。”
“那我带您过去。这里有几处领表的棚子,第一次来容易排错。我替人送过几次材料,这点路还认得。”
桌前的老人探过身:“小牧师,我那个……”
埃蒙立刻回头。
“地址还没写完。对不起,您再等一下。”
“你先忙。”洛恩说。
他在摊边等着。埃蒙坐回去,将刚写好的信重新读了一遍。老人听到中间,忽然摆手。
“别写膝盖疼。他一听又要回来。”
埃蒙停笔。
“那写‘天气转凉,你也记得添衣’,好吗?”
老人想了想,点头,又问这封信多久能送到。
埃蒙把送信的时间说清楚,等墨迹干透才替他折好。老人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他指了指旁边卖纸的摊主。
“纸的钱给他就行。”
收拾东西时,埃蒙仔细拧紧墨水瓶,将它放进帆布包里的小隔袋。他看到洛恩一直站着,有些过意不去。
“让您等了。”
“不久。”
两人过了桥。广场中央的旧喷泉边坐满了人,有人抱着行李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旁边的同伴每次都要伸手扶住他膝上的头盔。
埃蒙带洛恩去东侧领表。递出纸时,他问:“有队伍了吗?”
“还没有。”
“那我能和您一起去吗?”
洛恩抬眼看他。
埃蒙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文书、记录,还有照料人的事情,我能做。跟着您,总能做些有用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早已想过。洛恩望着他, 没明白为什么这件事非得跟着自己。
埃蒙微微一笑:“当然,路上需要学的,我也会学。总不能只让您照顾我。”
“渊下?”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埃蒙说。这一次没有带笑,回答也没有迟疑。
洛恩看了他片刻,又看向前方正在发号的棚子。
“那先报名。”
埃蒙应得很快。洛恩低头填表,写完名字,在阶位一栏落下一个“四”字。
四阶足够了。再低,到了下面大概只能听人安排;照实写五阶,招来的问询又不会少。他来找线索,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先传遍队伍。
笔尖停了一下,他把表递出去。
埃蒙看着办事员发下木牌,问:“住处找好了吗?”
“没有。”
“灰钟街有几家。我就在那边的教会,过去不远。”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充:“早上会敲钟。不过关上窗要好些。”
“你住着觉得吵?”
“最初有一点。”
“后来习惯了?”
埃蒙笑了。
“后来轮到我去敲,就得醒得比它更早。”
傍晚,埃蒙回到教会,把明天要用的信纸放进侧柜。
他手边还有一封没写地址的信。老人说不清儿子搬到了哪条街,约好明天带旧信封来。埃蒙拿起笔,在交接单上把这件事写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人耳背,别隔着桌子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他摘下单片镜,揉了揉鼻梁旁边压出的浅痕。下午那声“想不起来了”又回到耳边,他垂下眼,看着纸上自己的字,过了一会儿才把镜片擦干净。
洛恩就在附近的客栈。
明天还会见面。
教会教他扶助需要帮助的人,他一直记着。有的人说起这件事时很郑重,洛恩却做得多,谈得少。与这样的人同行,应该能帮助更多人。
想到这里,埃蒙脸上那一点失落终于淡了。
埃蒙将交接单放在桌上,去敲负责派遣事务的牧师的门。
“我想申请参加这次渊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