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无人知晓的过往

作者:时坂琉璃 更新时间:2026/10/23 16:02:42 字数:3691

七年前,洛恩还记得自己家门口的路是什么颜色。

下雨以后是深的,干了以后偏灰。靠墙那段长着草,玛丽亚总说里面有猫走出来,明明看见尾巴,伸手去找,又只剩两片被压弯的叶子。

他们给猫绑过一只铃铛。

第一天,玛丽亚觉得结不好看,让洛恩拆了重绑。第二天,铃铛自己落在猫睡觉的地方,绳还好好的,猫蹲在旁边,看起来比他们两个都不高兴。

爷爷听完,笑了很久。

那时,洛恩并不知道一个人能够失去多少东西。他偶尔会想起父母,记得的脸却已经模糊,总要问爷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问完,就又到院里练剑。

巴尔特会纠正他的脚步,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一点。有时练得累了,洛恩也会耍赖,说今天已经挥过足够多次。

爷爷便让他自己数。

他哪里还记得,只好再挥。

那年他十一岁。

劫匪进村时,他还以为是港口那边的车队提前到了。

最初的声音是马蹄,接着有人撞翻东西,街上便响起了叫骂。等他走到门外,已经有烟从屋顶后升起来。

玛丽亚从另一头跑来,手里提着一只被踩坏的篮子。

她说,别过去。

洛恩记得这句话。后来很多年,他能想起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一样,有时是她鞋上的泥,有时是那只篮子折断的边,只有这句话一直清楚。

她刚伸手来拉他,后头的人便追到了。

刀落得很快。

玛丽亚倒下时,仍朝他那边偏着脸。洛恩蹲下去,想把她扶起来,碰到的却全是不断浸湿衣服的血。

她的手指抓过一次篮柄,没能再握住。

洛恩叫她。

街上有人在笑,有人在催同伴把值钱的东西搬出去。杀人的劫匪已经越过他们,准备去追另一个躲进门里的孩子。

他第一次看见的死亡,不是一个足够让他明白的结果。

洛恩先去扶她的肩,又去拢开散在脸上的头发。玛丽亚前一日还为那只猫的铃铛笑了很久,笑完怪他把结打得太紧。她的声音那么清楚,方才还在叫他别过去,他根本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能从说着话,忽然变成怎么叫都不答。

他想堵住血。

手太小,按住这里,另一边又有新的湿意渗出来。他拼命回想爷爷说过受伤以后要做什么,却连平日里用来裹手的布放在哪儿,都忽然想不起来。

他只会叫她。

叫到后来,声音里有了气急败坏的哭腔,像是只要喊得足够凶,她就会不高兴地睁眼,说自己又没有故意不理他。

劫匪却还在往前走。

洛恩看见那把刀,终于从一团混乱里认清了一件事:这个人还要继续。他会推开下一道门,把方才对玛丽亚做的事,做在另一个人身上。

洛恩望着那把刀,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想要一种力量。

能挡住它。

能让拿刀的人再也不能走过去。

他手边只有一柄练剑时用的短铁剑。劫匪转身时,甚至没打算认真看,只伸脚想把他踢开。

可那只脚没有落到他身上。

洛恩挥了剑。

他并没有突然学会新的剑法,仍是爷爷反复纠正过的那一式。改变的是随剑到来的力量——原先不可能割开的防护,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劫匪倒下了。

洛恩握着剑,愣在那里。

他杀死了那个让玛丽亚倒在地上的人。

然后,他的身体转向街边。

吉凯尔正从水桶后面探出脸。那是他玩得很好的伙伴,前一天还因为一枚弹石该不该算输,与他争了很久。

孩子看见洛恩,先露出了得救般的神情。

洛恩也认出了他。

手里的剑却已经抬了起来。

后来,洛恩记不起自己当时喊过什么。只记得吉凯尔的眼神变了,记得自己试着把手拉回来,却仍朝熟悉的人走过去。

吉凯尔没有拿刀。

没有要伤他,也没有站在那群人身旁。他只是一个躲在水桶后、看见熟悉的伙伴,便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出去的孩子。

倒下以后,他的手仍伸着。

洛恩想起昨天争输赢时,吉凯尔也这样摊开掌心,让他看那枚被说成滚出界外的弹石。那时候,洛恩还觉得对方太会赖账,等今天再见,一定要把那局重新比过。

今天终于见到了。

洛恩蹲下去,去碰那只手,另一只握着短剑的手却一直在抖。他不知道该把剑往哪里放,怎样放才不会再伤到谁,连抬眼看看远处有没有爷爷都不敢。

那是第一次补齐。

他以夺走一个憎恨者生命的方式借用了亡,也必须再夺走一个被同等强烈、却相反的情感牵连的生命。

他不懂。

他只看见朋友倒下,紧接着又有劫匪从门后冲出。他想停,想放下剑,想跑去找爷爷。可人们在喊,屋子在烧,眼前不断有新的刀落下来。

他再次杀了人。

再次走向了认识的脸。

这不是一个藏在他身体里的陌生人,替他做下的一场屠杀。那股力量与他没有可以割开的界线。惊惧、憎恨、失去朋友的痛,连同一次次未能停下的动作,全属于当时的洛恩。

而亡不会因为他不懂,就将已经开始的事取消。

村外有一处临时营地。

那些衣衫凌乱的劫匪把抢来的东西送过去,领到新的命令,再回村里。洛恩沿着他们留下的路追,一路看见装好粮食的车,也看见穿着不同衣服、却没有阻止他们的人。

一名披蓝色披风的贵族拦住他。

那人不是普通劫匪,带来的人也训练有素。可他低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时,仍错估了来者。

刀被打落,滑到洛恩脚旁。

金属包边上的名字以通用文字刻得清楚:奥斯温·维尔登。

刻字原本是为了标明这件精良武器属于谁。那天,它与沿字槽流下去的血一起,留在了洛恩记忆里。

佩刀的主人倒下以后,营地终于乱了。

有人去报告,有人想用车挡路。洛恩绕过倾斜的粮袋,听见大帐旁有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用真劫匪,是不是不妥?村里那边已经——”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这是大业的代价。”

说话的人穿着将军的衣服,袖口干净,身旁摆着一张尚未收起的地图。图上标着港口与道路,粮车和士兵的去处都被提前画好。

“港口必须拿下。不能为了一时的仁慈,坏了大计。”

洛恩站在帐外。

他终于知道,这些人并不是恰好走到自己的家门口。

那不是为了几袋粮食临时起意的抢掠。将军属于三皇子的反叛一派,原本计划以劫匪袭击掩盖夺港,为之后的行动准备落脚处。他找来了真正的劫匪,却把他们造成的烧杀,归进可以承受的代价。

他不认识玛丽亚。

也不认识吉凯尔,不认识街边那些每次见到洛恩,都会随口问一句又去练剑的人。

他甚至不需要知道。

在将军的地图上,村庄只是港口旁一个可以借用的位置。那里能不能藏人、哪条路适合粮车、拿下之后能少走多少弯路,都是可以一条条说清的事。至于有人正在那里等晚饭,有人原本明日还要修屋顶,一群孩子午后会挤到同一片草边争谁先捉到猫,这些并不妨碍他把手指按到地图上。

所谓代价,被说出口时,甚至没有让他停下喝水。

而洛恩知道每一张脸。

那些脸一张张出现在洛恩眼前,最后与帐内平静的声音重合。

他走了进去。

将军转头,看清他手里的剑,立刻离开桌边。

七阶的魔法先于近身的动作成形。帐幔被撕开,地面骤然翻卷,护卫和桌椅一同被推向外侧。紧接着,将军以同样达到七阶的拳术迎上来,要在孩子能够接近之前将他击倒。

他没有轻敌。

可他面对的,也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剑士该有的力量。

那些足以护住身体的手段依次失效。

法术仍然轰碎了地面,拳风也仍能把旁边的木柱折断。将军的力量没有凭空耗尽,只是当那股死亡真正触及他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所依赖的强弱比较,并不能保证这个生命继续存在。

他试图重新护住身体,胸腔却先不听使唤地停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惊惧,终于使他看清,这个孩子带来的并非一把锋利得不合常理的短剑。洛恩看见地面被打穿,看见身后的车碎了,自己却仍在向前。

他只想让那个声音停下。

剑最终刺入将军的身体。

帐架倾倒,半张地图落进火里,港口的轮廓先被烧掉,接着是那些画得整齐的线。

洛恩站在其中,耳边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洛恩。”

爷爷从营地外追来。

劫匪入村时,巴尔特曾带着人护住能撤出的街口。五阶的剑士足以使普通匪徒不敢靠近,却不能同时照看到整个村庄。等他知道孙子不见,循着血与尸体追到这里,才看见那个站在倒塌帐架前的孩子。

他没有先问将军为什么死了。

他只看见洛恩满身都是血。

巴尔特奔过来的步子很急,到了近处,却先把手放低,怕孩子受惊。他看过洛恩肩边的破布、手里的短剑,又望向那张沾满血污、还在发怔的脸,原先准备问的话便全停在嘴边。

他带大了这个孩子。

知道他怕疼却不肯先说,知道他练剑练得累了会偷偷少数几下,也知道夜里下大雨时,那个总说自己已经不小了的人,仍会把门开一条缝,问爷爷睡没睡。

现在,孩子站在他面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巴尔特伸出手。

“过来。”

和很多次练剑结束以后一样的声音。

洛恩转身,望见他,突然哭起来。

他想把剑扔掉。

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全告诉爷爷。玛丽亚死了,吉凯尔也是,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为什么一停下来就又有别的人倒下。

爷爷一定知道。

只要回家,他就不用再往前走了。

可这一次,他杀死的,是自己最憎恨的人。

亡寻找的,也就成为了当时的他最深爱的那一个。

巴尔特没有倒在将军的法术下,也没有被赶来支援的反叛者杀死。

迎向他的,是孙子手里的剑。

巴尔特看见了,五阶剑士的反应使他的手及时碰到洛恩的手腕。他没有对孙子还击,只想把剑压下来,把人接到自己身边。

寻常的一柄短剑,本不该越过那样的护持。

可这一次,决定死亡的并不是金属本身。

他身上的斗气仍在,握住孩子的手也仍有力气,呼吸却在下一刻骤然断开。洛恩感觉到那只熟悉的手从紧变松,眼睁睁看着爷爷屈下膝,像终于累得没能站稳。

洛恩立即去扶。

他太小,扶不住,只能跪到地上,拼命托住爷爷伸来的那只手。那里面有他认得的茧,掌侧一道旧伤也是他从小看惯的,他将脸贴过去,一遍遍叫,仿佛先让爷爷知道自己就在这里,别的就还有办法。

那只手没有再收紧。

洛恩看见爷爷伸出的手停了。

他只记得自己还在叫,叫到喉咙已经没有声音,眼前的人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答应。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