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巾擦过脖颈，擦掉一层虚汗。
艾莲诺尔缩在旧棉毯里，缩成了一个小团。她喉咙发痒，胸口也发闷，上气不接下气，细小的咳嗽声从毯子边沿溢出。
修道院的破窗户挡不住风。石墙裂了缝，风穿堂而过，桌子上的劣质油灯摇曳不定，豆大的火焰歪向一边，黑烟顺着灯芯往上冒。
“艾莲诺尔大人，药温过了，趁热喝吧。”
端着木碗的少女迈步走近，皮甲上的黄铜搭扣相碰，叮当作响。
骑士学徒莉莉娅，一头火红短发，眉毛拧成了一团。她单膝跪在床前，粗糙的手捧着冒热气的苦药汤，小心翼翼的，碗里的黑褐色药汁只泛起浅浅的涟漪。
“拿远点……苦。”
艾莲诺尔把半张脸埋进围巾，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嘴唇干裂发白。
“不行！主教大人临走的时候说过，早晚都得喝这碗温肺汤。您瞧瞧您的手，白得像刚落下的雪，摸着都咯手。”
莉莉娅把碗沿凑到艾莲诺尔嘴边，急切地说。
“咳咳……放着吧，我等会儿自己喝。”
艾莲诺尔往后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干瘪的干草褥子里陷得更深。
前世身为救世剑圣，在大结界里跟深渊魔王死磕，最后引爆了法则枢纽。再次睁眼的时候，威风凛凛的猛男体魄没了，换成这具走两步喘三口，风吹就倒的白发少女身躯。
因果逆转。八百年前那一炸，把全大陆的规则搅成了一团毛线。
越是披挂重甲，越扛不住绣花针；越是气吞山河的禁咒轰击，落到地上就被反震成渣。
现在这个世界，是法师塔和圣女们玩弄概念解析的乐园。至于前代剑圣？一身通天彻地的剑术蛮力早成了历史笑柄。好在艾莲诺尔也不在乎，能缩在偏远教区的修道院里混吃等死，晒晒太阳睡大觉，算得上最体面的退休生活。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震动，窗台上的泥灰簌簌往下掉。
“警戒！”
莉莉娅猛地站起身，腰间的大剑滑出剑鞘半寸。
院门被巨力撞裂，木屑飞溅。
一头浑身长满青黑鳞片的巨型地龙撞破院墙，粗壮的尾巴一甩，把水井旁边的石碾子抽得粉碎。地龙脖子上套着带刺的黑铁颈圈，鼻孔喷出带硫磺味的灼热浊气，猩红的眼珠锁定了破烂的木门。
魔物暴动。这种荒郊野岭的修道院，三年碰不上一次魔兽袭村，今天偏偏撞上了大运。
“该死，是三阶的厚甲地龙！它的物理防御概念判定至少在白银级！”
莉莉娅拔出大剑，双手握柄，肌肉绷紧。厚重的大剑表面泛起淡蓝色微光，那是属于神殿骑士的破邪战技。
她挡在床板前，背脊挺得笔直。
“艾莲诺尔大人，您待在床上别动！我出去引开它！”
“别去。”
艾莲诺尔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拉高了毯子。
“大人？”
“你手里的剑，重四十二磅，开刃角度太钝。那头大蜥蜴脖子上的骨甲，因果偏转层叠了六层。你一剑砍上去，反震力能把你整条胳膊的骨头震成八瓣。”
艾莲诺尔说话慢吞吞的，中途还停下来顺了顺气。
视野里，那头看似凶悍无匹的地龙，周身密密麻麻缠绕着错乱的灰白线条。在它的左前爪第三个指节下方，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凹陷裂痕。那是旧伤，逆转法则在这里打了个死结，整头凶兽的生命脉络全系在这么一颗砂砾大小的节点上。
“那……那怎么办？修道院的防御结界已经被撞破了！我必须保护您！”
莉莉娅额头渗出冷汗，脚下踩稳步点，就要往门外冲。
地龙狂吼一声，四蹄蹬踏，小山般的身躯裹挟狂风，直奔单薄的木屋撞过来。沿途的篱笆，晾衣绳直接被撞成齑粉，地面犁出两道深沟。
“吵死了，咳咳……”
艾莲诺尔被震天的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她伸出一根纤细苍白的手指，指了指窗台底下靠着的那根晾衣竹竿。
那竹竿早就风干开裂，顶端甚至还挂着半截发黄的抹布。
“去，拿那个。”
“竹竿？”
莉莉娅愣在原地。
“拿竹竿，闭着眼睛，往它左爪底下扔。就现在，别烦我睡觉。”
艾莲诺尔重新把脑袋缩进毯子里，拉严领口的毛绒围巾。
地龙的巨大头颅已经撞穿了半面木墙，泥土和碎木倾泻而下。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莉莉娅的大剑被地龙周身散发的反震力场一荡，虎口直接崩裂出血，大剑脱手砸在地上。
生死关头，莉莉娅咬紧牙关，手掌抓向窗台底下的枯竹竿。
她记着艾莲诺尔的话。
没有注入魔力，也没有调动战气，莉莉娅顺着竹竿原本的重量，甩手掷了出去。
细弱的枯竹竿在空中晃悠，轻飘飘地穿过地龙狂暴的力场漩涡。
坚不可摧的厚重护甲完全忽视了这种毫无威胁的微弱动能。竹竿的尖端擦着地面，刚好卡进了地龙前爪第三指节的浅坑里。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地龙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
狂奔的势头戛然而止，它脖颈上的六层因果偏转层剧烈扭曲，原本用来防御外力的绝对壁垒，顺着指节的裂隙倒灌回体内。
内脏爆裂的闷响连成一片。
巨兽轰然倒地，掀起漫天尘土，抽搐了两下，再没了声息。
屋子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莉莉娅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头死透的白银级魔兽，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一根烂竹竿。
没有魔力，没有武技，随手一扔，白银阶的厚甲地龙暴毙当场。
“这……这是……”
莉莉娅转过头，双腿一软，跪在床榻边，目光颤抖地落在被窝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因果视界。
传说中连圣城大主教都未能参透的最高位规则解析。
这位被神殿高层以“体弱多病，毫无战力”为由，发配到边陲修道院自生自灭的落魄少女，随口一句梦呓般的指点，跨越了三个大位阶，抹杀了凶兽。
什么病弱废柴。
分明是行走在尘世间，洞悉一切万物生灭线索的古老神祇转世。
莉莉娅眼眶泛红，泪水直接滚落下来。
艾莲诺尔大人刚才咳嗽得那么厉害，脸色白得吓人，为了保住她的性命，竟然强行耗费心神，看穿了因果轨迹。
“艾莲诺尔大人！”
莉莉娅猛地扑上去，隔着毯子一把抱住艾莲诺尔，泣不成声。
“别晃了……咳咳……我骨头……要散架了……”
艾莲诺尔被勒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我懂了，我都懂了！您一直在隐藏自己，承受着这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病痛与反噬，暗中庇护着这片土地！您放心，只要我莉莉娅还有一口气，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您的静养！”
莉莉娅抱得更紧了，生怕怀里这具单薄脆弱的身躯化作轻烟散去。
艾莲诺尔生无可恋地看着漏风的房顶。
懂什么了你懂。
我只是想让你赶紧把那头吵闹的蜥蜴弄走，好让我补个回笼觉而已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