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众生之相,就是万道目光共同铸成的幻象。
爱之者,为其披华光;憎之者,使其生鬼相;而被遗忘之人,则连形骸也将消隐于世。
千百道目光汇聚之时,真正的面目便会沉于万象之下,了无痕迹。
但我们终会相认。
“妈妈。”有人在黑暗里轻声呼喊。
什么鬼啊,瓦学弟吗?唐庭内心喃喃道
“妈妈。”
声音又近了一点。还真是个孩子。谁家小孩丢了?唐庭更烦了。老子是男的,谁是你妈妈。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这次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透着无法名状的委屈。唐庭心里突然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永远失去了。
“行了行了”唐庭叹了口气,“小鬼别哭了,小爷我带你去找妈妈”
他说着,转过身。
黑暗消失了。
所见的却是一轮巨大的,低垂的太阳,惨白的光铺满整个世界。
没有山。
没有树。
没有房屋。
只有一层极浅的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太阳倒映其中。
于是天上一个,地下一个。
天与地的交界处,或者说两轮太阳之间。
那小孩席地而坐,身上披着一袭暗红色长袍。
她的双手捧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他走过去。
“喂。”
女孩抬起头。
她生得很漂亮。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纤细,漆黑的瞳孔里却什么都没有。
唐庭的目光落在了红绳上。那红绳红得晶莹,像一粒粒剖开的石榴籽串在一起。
唐庭突然很有食欲,想要吞下这串红绳,连同眼前的这个女孩。
唐庭后背一下子凉了。
“不是……”
“我在想什么?”
可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他俯下身,把红绳系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
动作温柔得过分。
像做过无数遍。
像一个母亲在替孩子整理出门前凌乱的衣领。
女孩抬起头,对着唐庭粲然一笑,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把我献出去吧,妈妈”
唐庭的动作停住。
“什么?”
女孩害羞地低下了头。
不是,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我爱你,妈妈。”
“所以吃了我吧,让我回到你身体最深的地方,回到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说到最后,女孩居然笑出了声,仿佛这是她最深的美梦。
他妈还是个病娇啊,wtf!唐庭头皮都发麻了。
可下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温柔。
平静。
“我会吃掉你的,但不是现在。”
唐庭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如果连你也消失了……那就太孤单了。”
“妈妈,他们来了。”女孩突然不可抑制地嚎哭起来。
“那跑吧,晦,用我教过你的。”
唐庭的手用力地往前一推,把女孩推倒了。
狂风同时从世界尽头席卷而来。
暗红色长袍被高高掀起。
唐庭终于看见了长袍下面的东西。
那里没有身体,只有无数扭曲的手臂纠缠在一起。
断裂的牙齿嵌在黑色血肉之中。
一张张嘴生长在肋骨之间,有的哭泣,有的咒骂,有的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
数不清的眼睛在骨缝里转动。
黑色的血肉像藤蔓一样彼此缠绕,森白的骨刺从其中穿出。
丑陋得像所有最恐怖的噩梦。
唐庭胃里剧烈翻涌。
“呕——”
他跪在地上。
手掌碰到了水面。
黏的。
唐庭低头。
那根本不是水。
是血。
厚重的、暗红的血铺满大地。
腐烂的碎肉漂浮其中,随着微弱的波纹一沉一浮。
他刚才一直站在血海上。
“来不及了”女孩说道,眼神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落寞。仿佛她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钟声响起。
咚——
血海震动。
第二声。
天空出现裂缝。
第三声。
那轮巨大的太阳突然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然后——
一道光划过,天空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无数的眼睛从里面往外冒。
一只。
十只。
百只。
千万只。
猩红色的眼珠铺满整个天穹。
它们彼此拥挤、摩擦、转动,像在争夺着地盘。随后,它们同时停了下来。千万道目光,一齐落在女孩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要……”
女孩想挪动着扭曲的身体向后,却只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她用十指死死扣住地面,努力地往前挪动。
下一刻。
无数根红线从天空的眼珠中垂下。
像一场倒着下的血雨。
它们刺进女孩的身体,把她一点一点吊离血海。
她越升越高。
直到被万千目光托举到天穹中央。像一件供所有人审视的展览品。
女孩开始撕心裂肺地歌唱,下面一张张的嘴发出痛哭,整个世界都在为她伴奏。
像是一场伟大的受难。
唐庭突然疯了一样往前跑。“晦”他又下意识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些红线骤然收紧。
女孩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向千万双眼睛之间。
直到这时唐庭才看清。
那道横贯天穹的裂口并不是什么裂缝。
它正在缓慢地张开。
那是一张嘴。
唐庭猛地坐起,在傍晚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房间里的空调还在漏水,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声音那么悦耳,他现在终于回到人世间了。唐庭坐起了身,不自觉地往自己的手腕上摸,“它叫……”唐庭挠了挠头, “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