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庭转学第一天就迟到了。
严格来说，这件事不能完全怪他。
早上七点四十分，他站在学校东门外，看着眼前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思。
“学生禁止由东门进入校园。”
唐庭抬头。门开着。保安室里有人。甚至还有几个老师端着豆浆从门口进进出出。于是他又低下头，把那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学生禁止进入。不是禁止进入。是禁止“学生”进入。
唐庭觉得中国语言果然博大精深。
于是他不出意外地迟到了。
等唐庭好不容易绕到学校另一边的围墙下，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二分。
唐庭沉思两秒，当机立断。
既然不让我这个学生从门进去——那我这个学生就不从门进去。
七点五十二分，他翻墙了。
七点五十三分，他被抓了。
抓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保安大叔。五分钟后，唐庭被保安大叔押送到了教导处。
教导主任是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头发从额头一路向后撤退，浩浩荡荡，撤退得颇有战略纵深。
男人把唐庭的转学材料往桌上一拍。
“唐庭。”
“到。”
“今天第一天报到？”
“对。”
“第一天报到你就敢翻墙？”
“那大门禁止学生进入，我只能翻墙咯。”
唐庭说完，还很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教导主任盯着他。
“大老爷们装什么可爱？”
唐庭也盯着教导主任。于是办公室陷入了某种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对峙。
沉默。死寂。
半晌之后，唐庭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从教二十多年的人对中国基础教育产生的短暂动摇。
教导主任低下头，在名单上找了一会儿。
“唐庭，高二三班转校生。”
“对。”
“行了。”
“谢谢老师。”
唐庭站起来，转身就走。
“坐下！”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暴喝。声音霸气外露，如同狮吼功一般，硬生生把唐庭震回了椅子上。
唐庭坐得笔直。
“老师您说。”
教导主任深吸一口气。然后脸上的怒气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
唐庭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觉得教导主任还是骂他比较好。
“这里不是你以前的学校。”
“我知道。”
“学校要有学校的规矩。”
“明白。”
“不许打架。”
“好。”
“不准再翻墙。”
唐庭想了想。
“尽量。”
“什么叫尽量？”
“就是如果门能走的话，我优先走门。”
教导主任看着他，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唐庭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和悔意。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负荆请罪的廉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渴望赎罪的光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
大概是识字。
教导主任似乎终于决定放弃教育这个名叫唐庭的孩子。
“走吧。”
“去哪？”
“带你去班里。”
第一节数学课已经上了一半。教导主任把唐庭带到高二三班门口，和班主任简单说了几句。
被打断讲课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表。
“正好还有个位置。”
他抬起头。
“唐庭，你坐班长旁边。”
然后又朝教室靠窗的位置喊了一声：
“林晚，新同学刚转过来，你多照顾一下。”
教室里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下一秒，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唐庭身上。
唐庭从那些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愤怒。他顺着数学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长发。白色校服。手里握着一支 Zebra 的黑色中性笔，正低着头专心研究手上的数学题，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班里刚刚来了一个转学生。
阳光穿过窗外的树影，斑驳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唐庭愣了一下。心跳好像莫名其妙地慢了半拍。
他忽然理解了古代那些文人才子第一次见到真命天女时，为什么动不动就要写两首诗。于是唐庭也准备在脑子里吟上两句。
酝酿了半天。
什么都没憋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既不是才子，人家也没有对他一见钟情。
犯什么神经。
唐庭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他迎着全班男生略带仇恨的目光，昂首挺胸地朝那个空位走了过去。不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甚至隐隐有些得意洋洋。颇有一种公鸡巡视自己领地的气势。
路过几个男生身边的时候，还有人偷偷伸脚，想绊他一下。
唐庭踉跄了一步，好悬没摔在地上。
旁边几个男生警惕地看着他。
那些眼神虽然各不相同，但如果统一翻译成人话，大概只有一句：
“你凭什么？”
唐庭顿时把腰挺得更直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坐到林晚旁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
真是得意洋洋的一天。
林晚往里面挪了挪。
直到这时候，唐庭才发现她右耳里居然悄悄塞着一只银色耳机。小小的一点银光藏在头发下面。
难怪从自己进门开始，她连头都没怎么抬。敢情这位班长一边听歌，一边做数学题。
林晚终于摘下一边耳机，转过头。
“你好。”
很客气的一句话。
唐庭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刚才隔着半个教室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有八百句话。什么初次见面。什么以后请多关照。甚至连一句稍微带点文艺色彩、能够让人刮目相看的开场白都快酝酿好了。
可真等到林晚看着他的时候——唐庭悲哀地发现，自己归根结底还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普通高中生。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说点什么。
讲台上传来了数学老师冷酷无情的声音。
“好了，都看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们来看接下来这道椭圆大题。”
唐庭：“……”
他刚刚酝酿起来的那一点青春文学气息，就这样被一条椭圆当场撞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