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一片冰凉。
不只是心累，连身体也冷了下来，血脉仿佛都不可遏制地发寒。
可他能怎么办呢？
谁说的，那人一定是陆雨婷的？他心里想着。
可想着想着，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了。
陆雨婷明明说过的，她不会答应的。
他如此相信着。
想到这里，他给陆雨婷发了一条消息：“你同意王少的请求了？”
陆雨婷迟迟没有回他的消息。
他就这么死死地、呆呆地在那里等着。
直到过了半夜十二点，他才终于明白，陆雨婷是不会回他的。
兴许她已经睡着了，所以没看到消息。他这样宽慰着自己，而后又重新躺回床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无法睡着，哪怕强迫自己睡去也一样。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一阵恍惚。
他不知道昨晚自己是怎样睡着的，只知道自己想了很多，但具体想了些什么，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浑身疲惫，连心也一起显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疲态。
可多数事情都不容他多想。
他只能草草地准备好早饭。
无非几个包子，一杯豆浆，一根油条，再没有别的吃食了。
等来到学校时，教室里的人基本已经坐齐了。
寥寥无几的空座位里，就有陆雨婷的座位。
她怎么没来？易水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不好的预感。
兴许她只是有事，所以晚来些吧。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可他的想法落空了。
一整个上午，陆雨婷都没有来。
他坐立不安。
他忽然很想见陆雨婷一面，握着她的手，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理解。
可更让他不解的事，比他想象中来得还快。
课上到一半，老王来了。
老王是语文老师。他看易水的时候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小声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一下。”
随即他在教室里环视一圈，然后看到了易水。
“易水，出来一下。”
易水站了起来，走出座位，来到教室门外。
在这过程中，他的思绪一直纷繁复杂，翻涌奔腾。
究竟是什么事呢？老师正在讲课，却专门把他叫出来一趟，这已经表明事情相当严重且紧急了。
老王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看到易水走出来后，他便站直身子，面对着他。
易水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那个，我先说好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师，你直接说吧，我能承受。”
听到这句话时，易水心里忽然明白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可他却仍有些不敢置信。
“你真的能直接承受吗？”老王看着他，眼里全是忧虑。
“老师，你就相信我吧。”易水点了点头，望着老王。
他与老王对视着，看着那双稍微显得忧虑而又略显沧桑的眼睛。
老王如今三十来岁了，已成家。但不知道为什么，兴许是天生的，也兴许是心境的原因，他看上去总显得老一些。
“那我就告诉你了。”老王叹了口气，而后才有些结巴地说出来，“那个……你的父亲，他现在在ICU里。”
“我知道，他在那里住了几十天了。”
“几分钟前，你母亲打电话给我，让你赶紧到校门口，她来接你。你父亲现在情况加重，正在动手术。大概就是这几个小时的事。你现在赶过去，有概率能见到他……唉，算了，不说这种丧气话。”
老王很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咽了回去。
“没事，老师。”
易水现在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前世没有这种情况。
按他的记忆，那个男人早在这个时间段就已经接近康复了。
虽然他在ICU里住了几十天，情况一直危急，但所幸没有发生什么突发意外。
可现如今，怎么会突然病危呢？
他没去背书包，而是小跑着下了楼梯。
到了此时此刻，有关陆雨婷的一切想法、一切思虑，都被那个男人取代了。
或者说，应该叫他父亲？
他并不想这么称呼他。
大抵是因为那个男人生而不养，偶尔回来还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教育他。
可每次回来，他都要带走家里积蓄的钱财。有时说是拿去治病，有时又说是拿去做生意。
总而言之，在易水的记忆里，除了自己每年生日时寄回来的两百块钱，那个男人便再没有多余的恩情了。
可跑下楼梯后，他便没有再跑动的欲望，只是任思绪飞转，快步走在校道里。
他随意地望了一眼一旁的榕树。
此时是秋季，但江南市的夏天向来很热，连秋天也沾染了些暑气。
降温往往要到秋后段，而现在还是前段。
落叶自然是有的，掉在地上的叶子已经枯黄。
榕树的叶子似乎已经落尽，树冠却仍保持着一大片绿色光彩。
在江南这种四季常青的气候里，这极为常见。
可落叶终究是落叶，从树上落下来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死了。
叶子本身并不能代表榕树的繁茂；同样，榕树的繁茂也不能代表叶子的生机。
他花了约莫十分钟走到校门口。
他的母亲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易水的母亲称不上多年轻，今年已经五十了。
她年轻时兴许是个样貌不错的女子，但易水终究没有见过。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自他出生起似乎就有了几根白发，容貌也并没有保持得多年轻。
因此在时间的洪流中，他只能在一点又一点细小的罅隙里，观察母亲那几乎不曾改变的容貌。
可是几年过去，她的变化似乎又变得很明显了。
稍显苍老，容颜不复。
她此时的眼睛略微红肿，保持着一种妇人常有的脆弱与柔软，可又并没有完全无助。
那只不过是一种看似柔软的坚硬。
“你爸爸他……”她稍有停顿地说着，而后没有说下去。
“现在是什么情况？”易水犹豫了一下，还是这样问道。
“他现在据说是肺部感染。在ICU里，免疫系统已经崩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