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不好了!琦哥,大事不好了,你爹娘他们……!”李平边喊边朝山上跑着着。
秋风扫过李家村后山,林叶萧瑟,哗哗作响。
与此同时,十六岁的李琦弓着身子,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坡边矮树后,一动不敢动。
他手里攥着一把自己削制的木弓,箭头被磨得锋利发亮,死死锁定前方几米外那只羽毛鲜亮的野山鸡。
大雍末年,世道一年比一年难。
村里仅有的几亩薄田,撑不起一家人的吃喝,官府税赋还层层叠加,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几年,李琦一有空就往山里钻,打猎换点粗粮、盐巴,勉强补贴家用。
盯着那只慢悠悠觅食的山鸡,李琦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运气不错。
只要这一箭得手,今晚家里就能沾点荤腥,让爹娘和小妹李晚好好补一补。
他指节扣紧弓弦,缓缓蓄力,正要松手。
山下突然炸响一道急促的喊声,撕破山林的安静。
“李琦!你快下来!大事不好!”
声音又急又慌,李平终于找到琦哥了,只是这声音还带着明显的哭腔。
山鸡受惊,猛地振翅,扑棱几下,瞬间窜进密林没了踪影。
“啧。”
李琦眉头狠狠一皱,压着心头火气,直起身回头望去。
只见山道上,李平连滚带爬往上冲,跑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连气都喘不匀。
慌成这副模样,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李琦压下射箭落空的憋屈,冷声开口:“慌什么?我的鸡都被你吓跑了。”
李平冲到他面前,根本顾不上道歉,抬头就是一句近乎崩溃的话:
“琦哥!你快回家!你家里死人了!”
这话太过晦气,换谁听了都炸。
李琦脸色瞬间一沉,心头躁意翻涌,当场怼了回去:“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家才死人了!”
他爹娘都是实打实的庄稼人,一辈子老实本分,身子骨看着不算壮,但一直没什么大病。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可能突然出事?
他下意识只当是李平嘴贱,故意恶作剧。
可下一秒,他看见李平通红的眼眶、发抖的身子。
少年站在风里,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在眼眶打转,语气急得发颤:“真的!我没骗你!是真出事了!你赶紧回去!全村人都在你家门口!”
看他这天塌下来一般的慌张模样,半点玩笑的影子都没有。
李琦心里猛地一紧。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方才还压着的火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心脏狂跳,伸手一把攥住李平的胳膊,力道控制不住加重,声音骤然发颤:
“到底怎么回事?我爹?还是我娘?到底谁出事了?!”
李平被他攥得生疼,脑子早已乱成一团麻,说话颠三倒四:
“我、我刚从你家门口跑上来……我看不清……好像是叔……又好像是婶……”
他急得快要哭出声,最后猛地一咬牙,彻底崩溃:
“琦哥,好像……好像都没了!”
轰——!
一瞬间。
李琦大脑彻底空白。
耳边风声骤停,天地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一阵尖锐的耳鸣。
他愣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怎么可能?
好好的一家人,怎么会都没了?
短短一瞬的呆滞过后,滔天的慌乱和剧痛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山鸡、什么猎物,所有东西全部抛在脑后。
嘶哑到极致的嘶吼,冲破喉咙:“娘——!”
话音未落,他转身疯了一样,朝着山下村子狂奔而去。
脚步慌乱、踉跄,脚下尘土四溅,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只想快点回家。
……
一路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
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李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是穿越者。
前世只是个刚毕业的美术本科生,过马路意外被车撞,再次睁眼,直接穿越到了大雍王朝,成了李家村一个六岁的农家孩童。
整整十年。
他在这个世界,整整活了十年。
刚来的时候年纪太小,无力改变任何事,只能乖乖蛰伏、慢慢长大。
作为现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眼前看似还能勉强苟活的大雍王朝,早已走到末年。
饥荒、苛税、流民、战乱……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
所以这十年,他活得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能忍。
幼时爹娘砸锅卖铁供他读书,盼着他考个功名,翻身改命。
他也争气,寒暑不辍,日夜苦读。
可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大雍末年,官场彻底烂透了。
小小一个绥阳县,每年就三个秀才名额,早早被城内几大世家牢牢把持。
学官贪财、考官徇私,寒门子弟文章写得再好,没钱没人脉,终究是落榜的命。
连续数次县试失利,李琦彻底看透了世道。
读书,救不了寒门。
乱世将至,笔墨文章,抵不过一把刀、一身力气、一份实力。
三年前,他彻底放弃科举。
从那天起,他白天下地干农活,夜里偷偷锻炼。
跑步、负重、劈柴、搬石锁,靠着现代科学的锻炼思路,硬生生练出一身远超同龄人的结实筋骨。
他所求的从来不多。
不图富贵,不图权势。
只想在乱世彻底来临之前,护住这一家人。
老实懦弱、辛苦一辈子的父母。
小他一岁、乖巧懂事的妹妹李晚。
这是他穿越重生之后,仅有的、全部的牵挂,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的根。
这三年,他活得极度克制,步步隐忍。
官府层层加税,他忍。
地主盘剥压榨,他忍。
日子再苦再累,他也咬牙扛着。
他只想换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稳度日。
可他越忍,世道越恶。
今年深秋秋旱,田地欠收,家家户户本就口粮紧缺,勉强糊口。
可官府半点体恤没有,正税、丁银、驿捐、各种摊派层层下压,一分不少。
李家村本就穷苦,年年欠税,年年被欺压。
李琦早有预感会出事,只是万万没想到,灾祸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猝不及防。
……
越靠近村口,耳边的动静越是嘈杂。
议论声、叹息声、妇人压抑的哭声,层层叠叠,压得人窒息。
李琦抬头望去,视线尽头,自家那座破旧的土屋门口,早已围满了全村的村民。
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面色沉痛,低声议论。
而院落之中,几道身着皂衣、腰佩铁刀的官差,站姿嚣张,眉眼蛮横。
看着那刺眼的一幕。
狂奔中的李琦,双眼瞬间血红。
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殆尽。
他隐忍三年,退让三年,小心翼翼护着的家。
终究,还是被这吃人的乱世,硬生生碾碎了。
既然世道不公,官吏不仁,老实人本分求生,却落得家破人亡。
那从今往后——
他再也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