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琦拼了命往村里冲。
几百米的山路,他跑得胸口火辣辣的疼,肺像要炸开一样。
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只有爹娘两张老实憨厚的脸,一遍遍闪过。
等他跌跌撞撞冲到自家土屋门口,围在院外的村民下意识往两边退,自动让出一条空路。
只一眼,李琦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自家破败的小院里,门槛边直挺挺躺着两个人。
是他爹,他娘。
两口子一辈子老实巴交,勤勤恳恳,从没跟人红过脸,这辈子都在土里刨食、吃苦受累。
此刻双目紧闭,面色乌青,身子僵硬冰冷。
明显是被层层叠叠的苛税逼到绝路,急火攻心,活活猝死的。
地上,十五岁的李晚跪在爹娘尸体旁。
小姑娘哭得浑身发抖,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大声,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是丢了魂,绝望得让人心揪。
四周村民个个摇头叹气,压低声音议论。
“太惨了……今年税太重,谁扛得住啊。”
“老两口都是厚道人,一辈子安分守己,没想到落这么个下场。”
“这年头,老实人就是命最贱,活活被官府榨干逼死。”
一句一句,落在李琦耳朵里,跟刀子扎一样。
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手脚冰凉,连滚带爬扑到爹娘身边。
指尖一碰,皮肉硬冷,半点温度都没剩。
“爹……娘……”
李琦喉咙堵得发疼,压了一路的情绪彻底崩了,低沉的哭声挤了出来。
他两世为人,活了二十多年。
穿越来这十年,是这对朴素的农村夫妇,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家。
没读过书,没大本事,一辈子只会吃苦。
可家里仅剩的细粮,先给他吃;攒下的碎钱,供他读书;再苦再累,也从不让他和妹妹受委屈。
他们这辈子,没害人,没作恶,本本分耕本分活。
到头来,就因为交不起官府层层加码的税,活活被逼死在家中。
这世道,根本不给老实人活路。
院子里站着几个穿皂衣的税丁,手里拎着刀,吊儿郎当站着。
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脸上没有半点愧疚,只有厌烦和不耐。
为首的张武,是县里常年下乡催税的小头目,凶横惯了。
他扫了眼尸体,语气淡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小事:“死了就死了,李家欠的税,一文都不能少。”
四周村民全都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这年头,官差逼死百姓,根本不算案子,更没人追责。
李晚哭得双眼通红,猛地抬头,嘶哑着嘶吼:“人都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还要税?你们还有良心吗!”
张武眼皮都懒得抬,压根懒得搭理一个哭红眼的小丫头。
院里只剩兄妹俩的哭声,死寂得让人窒息。
李琦跪在地上,死死攥紧拳头。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得生疼,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他却半点感觉不到。
极致的悲痛之后,是压不住的滔天恨意。
他隐忍三年,退让三年。
读书求活路,世道不给。
安分守己,官府逼命。
他心里对大雍王朝最后一丁点念想,彻底碎得渣都不剩。
烂透的朝廷,烂透的世道。
既然不让好人活,那这世道,就该翻了!
所有人都以为,人都死透了,官差顶多嘴上催两句旧税,闹不出更大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
张武盯着地上的尸体,摩挲着腰间刀柄,轻飘飘吐出一句冷血到极致的话:
“家里死了人,那就再多一笔丧葬税。”
话音落下。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全都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活人的税,逼得人家破人亡。
人死了,下葬入土,还要再交税?
天底下哪有这么欺压人的道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实在看不下去,颤巍巍上前求情:“官爷,人都没了,家也破了,就剩两个孤儿,求求你们行行好,放过这一家吧!”
“放过?”
张武嗤笑一声,满脸蛮横嚣张。
“大雍规矩,丧葬入土,必缴税钱!”
“不管你穷死饿死、家破人亡,规矩摆在这!”
“旧税不清,新税又欠!今日凑不出钱,尸体就别想下葬,露天晒着也得把账补齐!”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逼人致死,还要榨死人最后一丝体面。
活人榨干,死人不放过。
“好!好一个大雍朝廷!”
李琦猛地抬头。
原本通红的双眼,瞬间彻底沉黑。
没有哭,没有悲。
只剩一片刺骨的冷,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沾满尘土血泪,脊背却挺得笔直。
多年读书养出来的温文气息,这一刻彻底消失。
只剩下底层之人被逼到绝路的疯、狠、戾。
张武见他这模样,只当是穷酸读书人急红眼装横,满脸讥讽:
“怎么?一个落地童生,还想跟官府耍脾气?”
“我劝你老实点,赶紧凑钱!不然把你、把你妹妹一起抓去服徭役,抵债顶税!”
旁边几个税丁也跟着哄笑起哄。
“读书读傻了的废物!家都没了,还敢硬气?”
“赶紧筹钱!不然今天你们兄妹俩也别想好过!”
污言秽语,嚣张跋扈。
一声声,彻底碾碎了李琦最后一丝忍耐。
爹娘一辈子教他安分、教他忍让、教他守规矩。
可他忍了十年,让了十年。
最后换来家破人亡。
他彻底想明白了。
守法,活不下去。
隐忍,只有死路。
那从今往后——
他不再忍了!
李琦缓缓转头,目光冰冷扫过一众税丁,声音沙哑颤抖,却字字如冰,砸在地上作响:
“我爹娘,被你们逼死。”
“如今,你们还要收丧葬税。”
“可以。”
“这税,我交。”
“我用你们的命,来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