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晚风裹着漫展场馆里残存的爆米花味和汗味,从地铁口一路灌进老小区的巷子里。莫八重左手拎着三个纸袋,右手举着手机给火花花看刚拍的场照,脚下踢到半块松动的地砖差点一头栽进绿化带。
“你他妈看路啊!”火花花从他身后蹿上来,一把揪住他T恤后领。这人明明一米七的个子却瘦得像根竹竿,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正好磕在火花花额头上。
“嘶——你头是铁做的?”莫八重揉着后脑勺,扭头看见火花花正龇牙咧嘴地捂着额头,白色T恤上印着的花火Q版头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他俩从早上八点进场逛到现在,火花花那顶红黑色鸭舌帽底下已经闷出一层薄汗,刘海一缕缕贴在脑门上,看起来比平时更像个刚打完篮球的高中生。
“你头才铁做的!老子额头肯定肿了!”火花花松开他,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罐冰可乐贴脸上,呲啦一声拉开拉环灌了半罐,碳酸气泡顺着喉咙往上顶,打了个响亮的嗝。
莫八重懒得理他,把纸袋往咯吱窝里一夹,翻出手机相册继续划拉:“你看这张,八重神子那个官方coser,尾巴做得比我画的还蓬松,我当场就——”
“就什么就,你当场就差点跪下去喊老婆了对吧?”火花花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可乐罐捏得咔咔响,“我还没说你呢,花火展台那边有个哥们儿出的花火简直绝了,那个疯批笑,那个眼神,我跟你说我当场差点把手机扔台上——”
“你那叫扔手机?你那叫把手机甩出去砸到了前面大哥的后脑勺,人家回头瞪你的时候你他妈躲我背后!”莫八重终于找到那张照片,怼到火花花鼻子底下,“看看,人家八重神子这腰,这腿,这巫女服改的日常版,我一个画画的都挑不出毛病。”
火花花把手机推开:“好看是好看,但没灵魂。”
“你懂个屁的灵魂。”
“花火才是灵魂!你那个八重神子除了笑就是撩头发,我花火大人又是蹦又是跳,表情管理从疯癫到可爱无缝切换,你八重神子行吗?”
莫八重停下脚步,推了推黑框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光:“火花花,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过生日我送你什么了?”
“你送我的花火景品手办现在还在我柜子里供着呢,但这跟你承认八重神子天下第一有什么关系?”
“我送你的那个花火景品,底座上刻的是‘赠火花花,莫八重画’。”莫八重慢悠悠地说,“我亲手画的底座,画的是八重神子给花火递油豆腐。”
火花花愣了半秒:“你他妈在花火手办底座上画八重神子?叛徒!”
“艺术交流!懂不懂啊你!”
两人一路吵到单元门口,老小区的声控灯时好时坏,火花花跺了三脚灯没亮,第四脚直接把楼道口的感应灯踩闪了,惨白的光啪地亮起来,照得他满脸通红——气的。
“今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你别想进家门。”火花花堵在楼梯口,双手叉腰。他T恤下摆没扎好,露出半截细腰,莫八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脸:“你先把裤子提提,裤腰掉到胯骨了。”
火花花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提裤子。莫八重趁机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三步并两步蹿上二楼。
“莫八重你耍赖!”
“我耍赖?你上次用我牙刷我说什么了?”
“那是我的牙刷长得跟你的一样!我哪知道哪个是我的!”
“上面印着花火图案你他妈说不知道?”
两人吵着进了门。合租房是个老两居,客厅堆着莫八重的画架、颜料箱和半人高的手办柜,火花花的电脑桌靠着另一面墙,桌面上外卖盒摞成金字塔,键盘缝里卡着薯片渣。茶几上还摊着上周漫展拿回来的无料,一堆吧唧和明信片混着打火机、充电线、半包抽纸。
莫八重把纸袋往沙发上一扔,从冰箱里掏出六罐啤酒——特价买的,还有三天过期。
“喝不喝?”
“喝!谁不喝谁孙子。”火花花一屁股坐地毯上,顺手把茶几底下的游戏手柄扒拉出来。
两人就着半袋花生米和一包辣条对吹了三罐。莫八重酒量差,三罐下去耳根已经红了,盘腿坐沙发上抱着个八重神子等身抱枕,下巴搁在抱枕脑袋上。火花花酒量好点,但第四罐下肚也开始大舌头了,趴在茶几上拿手指头戳屏幕里花火的立绘。
“你、你瞅瞅,我家花火,这个笑,多、多好看。”火花花戳着屏幕,“欢愉!啊哈!”
“你家花火好,我家神子就不好?”莫八重把抱枕搂紧,“我老婆八重神子,大狐狸,粉尾巴,腰细腿长,说话还好听,一开口我骨头都酥。”
“你老婆?你管纸片人叫老婆?”
“你他妈不也管花火叫老婆!”
“我那是尊称!花火大人是信仰!”
“我这是爱称!神子大人是我本命!”
火花花噌地站起来,脚底下拌到薯片袋,踉跄着扶住手办柜。柜子晃了一下,顶层那个限量版八重神子景品——莫八重排了四个小时队才买到的——往旁边歪了歪,狐耳磕在柜沿上,掉了一小块漆。
莫八重眼睛当时就直了。
“火花花你他妈——”
“我、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歪的!”
“你上周还说要拿它当花火手办的底座!”
“我说着玩的!”
“你放屁!你那天喝多了亲口说的!你还说八重神子只配给花火垫脚!”
火花花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梗起来:“那、那怎么了,花火本来就比八重神子强!欢愉不比你这破狐狸有内涵?”
“你再说一遍?”莫八重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摔。
“说就说!花火天下第一!八重神子就是个装模作样的粉色狐狸精!”
莫八重从沙发上弹起来,一米八五的个子带着酒劲有点晃,他指着火花花鼻子:“你那个花火才是个疯疯癫癫的双马尾小矮子!”
火花花炸了:“你骂谁矮子?!”
“就骂你!一米七出头的东北大汉出花火cos,裙子底下两条毛腿,上次漫展人家妹子问你要微信你他妈说‘我是男的’,人家差点报警你忘啦?”
“那是意外!我、我那天没刮腿毛!”
“你刮了腿毛也像男的!”
火花花嗷一嗓子扑上来,一头顶在莫八重肚子上。莫八重本来就站不稳,被他这么一撞直接仰面倒进沙发堆里。火花花骑在他身上揪他领子,莫八重反手薅住火花花那顶没摘下来的红黑鸭舌帽,两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松手!”
“你先松!”
“你撕我帽子我跟你急!”
“你摔我手办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茶几被蹬歪了,花生米撒了一地,啤酒罐咕噜噜滚到电视柜底下。莫八重翻身把火花花压住,火花花拿膝盖顶他腰,莫八重痒得手一松,火花花趁机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把墙上那张花火官方海报撕了——半张。
“火花花!那海报我他妈从日本背回来的!”
“八重神子手办漆都掉了!咱俩扯平!”
莫八重红了眼,一把扯过沙发上的八重神子抱枕,作势要撕。火花花扑过来抢,两人抓着抱枕两头往自己怀里拽,跟拔河似的。抱枕套嗤啦一声裂了条缝,棉花从缝里往外鼓。
“都怪你!”
“怪你!”
火花花使劲一拽,莫八重没撒手,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栽,脑门磕在火花花锁骨上。火花花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撞上手办柜门,玻璃门哐当晃开,里面七八个花火手办一起倒下来,噼里啪啦砸在火花花头上脸上。
莫八重想笑,结果胃里一阵翻涌,啤酒混着辣条味往上顶,他赶紧捂住嘴,身子一歪从沙发滚到地毯上,脸朝下埋进花生米堆里。
火花花躺在地上,眼前全是花火手办的同款笑脸,他伸手想抓一个,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是“啊哈”还是“妈的”。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花火立绘那个界面,红色眼睛的少女在黑暗中笑得意味深长。
莫八重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漫展排队,前面的队伍长到看不见头,他手里攥着限购券,旁边火花花一直在念叨“花火花火花火”,念得他脑仁疼。他想说你闭嘴,张嘴却发不出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T恤牛仔裤变成了粉白色的巫女服,脚底下踩不到实地,整个人轻飘飘的,后面还拖着条毛茸茸的粉尾巴,尾巴尖自己一甩一甩的,根本不受他控制。
他拼命想喊火花花,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软绵绵的:“哎呀呀——”
然后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尿憋醒的。啤酒利尿,六罐下去不醒才怪。莫八重迷迷糊糊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一脸,他随手往后一撩,手背擦过耳朵——耳朵怎么这么大?还毛茸茸的?
他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里火花花那张欠揍的脸,一边打哈欠一边往厕所走。老式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绳拉了一下没反应,他摸黑走进去,迷迷糊糊站到马桶前面,掏了半天——
什么都没掏到。
莫八重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他又掏了两下,低头。
昏暗中隐约看见自己下面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揉了揉眼睛,再低头。
“……”
莫八重站在马桶前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机械地转过身,走到洗脸池前面,抬手摸到灯绳,啪地拉开。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狐狸眼,粉长发,额头正中间嵌着一枚小小的紫色勾玉纹样,头顶两侧支棱着一对毛茸茸的粉色狐狸耳朵,耳朵尖上还带着点白毛,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视线往下,细长的脖子,锁骨,再往下是——
莫八重猛地捂住胸口。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麻了,那种软弹的、沉甸甸的、完全陌生的分量,他的手根本包不住。
“我操——”
声音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清亮里带着点慵懒的御姐音,尾音往上挑,活脱脱就是八重神子的声线。
镜子里那张脸做出了一个惊恐的表情,狐狸耳朵唰地往后压成了飞机耳。
莫八重张着嘴愣了半天,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喝酒,吵架,打架,手办,海报,抱枕,火花花——
火花花!
他扭头就往卧室跑,脚底下踩到花生米一滑,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开隔壁房门。火花花的房间里一股泡面味,被子团成一团扔在床上,床尾趴着个什么红彤彤的东西,正在扭动。
那团红色从被子里挣扎着钻出来——双马尾,红瞳,小个子,身上穿着件明显大两号的黑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火花花站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莫八重,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里平平的,但形状明显比以前圆润了,腰也细了,腿也短了,脚上套着的拖鞋大了好几码。
两人对视了三秒。
莫八重的狐狸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大团。火花花眨了眨那双红得跟宝石似的眼睛,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莫八重,嘴张了张。
“你他妈——”
“你他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火花花从床上跳下来,一米五五的个子站在莫八重面前只到他肩膀,仰着头瞪着他头顶那对还在抖的狐狸耳朵。
“八重神子?”
“……花火?”
火花花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莫八重耳朵上的绒毛。莫八重浑身过电一样打了个哆嗦,尾巴啪地甩过来打在自己屁股上。
“真的是——”火花花声音都变调了,花火那种清脆的少女音从她嘴里冒出来,“莫八重你他妈变成我老婆了?!”
“你他妈也变成我老婆了!”莫八重指着她吼回去,御姐音吼出了破音边缘的效果,“你看看你那双马尾!你看看你那双红眼睛!”
火花花冲进卫生间照镜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莫八重跟过去,从门框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火花花正对着镜子捏自己的脸,捏完左边捏右边,然后掀开T恤看肚子——
“平的!我他妈腹肌呢?!”
“你哪来的腹肌?你那是肥肉分层!”莫八重靠在门框上,尾巴无意识地晃来晃去。
火花花回头瞪他,红色眼睛瞪圆了的时候确实有几分花火那种疯批又可爱的味道:“我不管!我练了三个月——你尾巴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它自己动的!我控制不住!”
“你让它别动!”
“你让它别动试试!”
两人在卫生间门口对峙。火花花个子矮了气势不减,叉着腰仰着头,莫八重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但尾巴和耳朵完全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摆,把御姐气场泄了个干净。
“现在怎么办?”火花花问。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你是咱们俩里脑子好使的那个!”
“我脑子好使我现在应该在画稿不是站在这里跟你讨论尾巴的问题!”
“那尾巴到底能不能收起来?”
莫八重试着集中注意力想“收起来”,耳朵倒是往下压了压,尾巴依然翘着。他换了个思路想“别晃”,尾巴晃得更欢了。
“好像不行。”他如实汇报。
火花花盯着他尾巴看了半天,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莫八重整个人从头顶到尾椎骨过了一阵酥麻的电流,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松手!”
“哦哦对不起!”火花花赶紧撒手,脸有点红,“我、我就是想试试手感……”
“试你个头!”
“真的很软嘛……”
“火花花我警告你——”
“知道了知道了!”火花花把手背到身后,眼珠子转了两圈,“那现在怎么办?顶着你这张脸出去,明天咱俩就能上热搜。”
莫八重把尾巴绕到身前抱在怀里,手感确实有点上头,他下意识捋了两把:“先、先确认一下身份。你记得咱们怎么回来的吗?”
“坐地铁回来的,你逃票被站务员追了半站地。”
“谁逃票了!我那是刷卡没刷上!”
“行行行没刷上。”火花花摆摆手,“然后回家,喝酒,你说八重神子天下第一,我说花火天下第一,你骂我矮子,我撞你肚子,你薅我帽子,我撕你海报,你摔我手办,我俩打了一架。”
“你摔了我八重神子的景品。”
“你撕了我花火的海报。”
“扯平了。”
“扯平了。”
两人又对视一眼。火花花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看看莫八重怀里的尾巴,突然咧嘴笑了——花火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点狡黠和疯劲的笑。
“其实……也挺好?”
“好个屁!”
“你想啊,”火花花盘腿往地上一坐,双马尾垂到肩膀两侧,居然有几分花火那股子乐子人的劲儿了,“咱们现在长这样,以后漫展不用化妆了,直接本色出演。你画八重神子可以对着镜子画,我做花火直播直接开摄像头就行——省多少时间啊。”
莫八重愣住了。他居然觉得火花花说得有道理。这个认知让他更崩溃了。
“……你让我缓缓。”他抱着尾巴蹲下来,一米六八的个子缩成一团,狐狸耳朵耷拉着,“我明天还要交稿。我他妈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画稿?甲方让我画八重神子,我画出来跟我自己一模一样,这算不算自画像?”
火花花凑过来,拿手指头戳了戳他耳朵尖:“你就画呗,画完甲方肯定说‘老师这次画得特别有神韵’。你以前画神子总被说脸型不够骚,现在你直接照镜子——”
“你闭嘴。”
“——连表情都不用想,你刚才那惊恐样就特别神子。”
“我让你闭嘴!”
火花花捂住嘴,但红色眼睛笑得弯起来。莫八重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也笑了,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个圈。
“你笑什么?”
“我笑你。”莫八重抬起头,狐狸眼睛眯起来,“你刚才照镜子的时候踮脚了。”
“……我没有!”
“你踮了。你一米五五。”
“我一米五七!踮一下一米六!”
“你踮了也够不到吊柜。”
“莫八重你找死!”
火花花扑上去,莫八重往后一仰,两人又滚到一块儿。但这次没打起来——火花花的手恰好按在莫八重尾巴根上,莫八重整个尾巴炸成扫把,嗷一嗓子把火花花推开。火花花撞翻垃圾桶,半个身子栽进废纸堆里,笑声从纸团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莫八重坐在地上喘气,尾巴绕过来自己抱住。窗外天快亮了,老小区的麻雀开始叽叽喳喳。他听着火花花从废纸堆里爬出来的窸窣声,突然觉得这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火花花。”
“嗯?”火花花顶着一脑袋废纸探出头。
“你那个花火景品,底座上我画的八重神子……你别磕坏了。”
火花花愣了两秒,然后笑得露出虎牙:“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惦记手办?”
“那是限量版。”
“行行行,我给你供起来行了吧。”火花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米五五的个子站在晨光里,红眼睛亮晶晶的,“那……今天先对付一天?你穿我的T恤,我给你找条裙子?”
“我穿你的裙子?”
“你现在这身材穿我衣服刚刚好——你那一米八五的衣服全不能穿了,裙子不穿你光着?”
莫八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巫女服——不对,是他身上这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的粉白色巫女服改版日常装,胸口撑得满满的,腰收得细细的。
他深吸一口气,狐狸耳朵抖了抖。
“……先给我找条裤子。裙子的事咱俩慢慢商量。”
火花花嘿嘿一笑,转身去翻衣柜,双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莫八重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尾巴,做了一个非常符合八重神子气质的决定——
再喝一罐。
万一又变回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