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花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床底下拽出一条去年漫展买的黑色运动裤,裤腰上印着一排花火Q版头像,又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红黑格子衬衫。莫八重接过来比了比,裤子长短差不多,腰围居然正好,衬衫套在身上有点紧,胸口那两团把格子图案撑得变了形,扣子系到第三颗就绷得慌。
“你凑合穿,我最大码的衣服了。”火花花蹲在衣柜前扒拉,双马尾垂在地上沾了灰,她随手拍了两下,灰没拍掉,反而蹭了一手。
莫八重把衬衫下摆往下拽了拽,狐狸耳朵从头发里支棱出来,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转身往客厅走,尾巴拖在身后,路过门框的时候习惯性侧身——尾巴还是撞上了门框,不疼,但那种毛茸茸被压扁的触感从尾椎一路窜上来,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尾巴唰地弹直。
“你走路能不能管管尾巴?”火花花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双拖鞋。
“我说了它自己动的!”
“那你多撞几次就长记性了。”
两人回到客厅。莫八重从冰箱里又掏出两罐啤酒,想了想,把剩下四罐全拿出来了,往茶几上一字排开。
火花花眼睛亮了:“哟,还喝?”
“喝。万一是酒精的问题呢?上次喝六罐变了,再喝六罐说不定就变回去了。”莫八重盘腿坐地毯上,尾巴自动绕到身侧盘了个圈,他努力忽视这件事,啪地拉开一罐。
火花花将信将疑地坐下,也开了一罐。两人碰了个杯,仰头灌。
一罐下去,没反应。两罐下去,莫八重开始打嗝,御姐音打嗝自带一种奇异的优雅,火花花笑得把酒喷出来,喷了莫八重一尾巴。三罐下去,莫八重去照镜子,狐狸耳朵还是粉的,尾巴还是蓬的,胸口还是沉的。
“不行了,再喝我真要吐了。”莫八重靠着卫生间门框滑坐到地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酒精理论,失败。”
火花花躺在客厅地板上举起手机:“等等,我搜搜网上有没有类似案例。”
“搜什么关键词?‘喝酒变身二次元美少女’?”
“你别说,还真有——”火花花翻了两页,脸色变得微妙,“全是小说。什么《关于我转生变成史莱姆这档事》《我才不是恶役大小姐》,没一本靠谱的。”
“那当然不靠谱!小说能当真吗!”
“那咱俩现在这情况就靠谱了?你看看你那尾巴,是碳基生物该长的东西吗?”
莫八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尾巴,毛顺得打滑,摸到尾巴根的时候整个人一软。他赶紧松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火花花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趴在地板上,红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莫八重:“诶,你说会不会是咱俩打架的时候触发了什么隐藏条件?”
“什么隐藏条件?‘两个死宅互殴就能变身’?”
“比如漫展上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记不记得那个卖符的摊位?”
莫八重回忆了一下。漫展角落确实有个神神叨叨的老头摆摊卖“二次元转运符”,十块钱三张,他嫌贵没买,但火花花好像——
“你买了。”
“我买了五张。”火花花从手机壳后面抠出三张皱巴巴的黄纸,“花火款、八重神子款、还有一张是……‘美少女变身专用’?”
莫八重一把抢过来,黄纸上印着劣质的八重神子头像,底下两行小字:诚心许愿,心想事成。他把三张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除了印刷质量感人之外没有任何灵力反应。
“就这?”
“十块钱三张,你想要什么效果?金光冲天?”
莫八重把符往茶几上一拍:“也就是说,咱们现在这情况可能是……随机事件?”
火花花坐起来,盘着腿,脚趾头无意识地抠地毯上的花生米:“那完了。随机事件怎么解决?再随机一次?”
两人沉默了几秒。窗外麻雀叫得正欢,楼下大爷开始晨练,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地往上飘。莫八重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第一次觉得世界如此不真实。
“先别管怎么变回去了。”火花花突然站起来,走到莫八重面前蹲下,仰着头看他,“你现在能正常走路吗?尾巴不绊脚?”
“能走,就是老撞东西。”
“那咱俩今天得出门。”
“出门?!”莫八重耳朵唰地竖起来,“我现在这样怎么出门?”
“不出门你吃什么?冰箱里就剩半盒过期酸奶和两根蔫黄瓜。”火花花掰着手指头数,“再说了,你今天不是要交稿?甲方催了三天了。”
莫八重掏出手机一看,甲方果然连发五条消息:“老师,稿子今天能交吗?”“老师?”“老师你还在吗?”“老师你是不是又拖稿?”“老师我加钱。”
加钱两个字让莫八重手指头动了动。他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手——细白纤长,指甲盖圆润粉嫩,画画的茧子全没了——又看了看火花花。
“你帮我画?”
“我画个花火给你当参考还差不多,八重神子?我画出来你能把我尾巴薅秃。”
“你现在没尾巴。”
“那你薅我头发!”
莫八重叹了口气。火花花说得对,不出门不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鞋柜旁边低头找鞋,一米六八的个子看鞋柜底层得弯腰,这个动作以前做起来毫不费力,现在胸口那两团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一手扶着鞋柜一手托着胸口,场面极其诡异。
火花花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笑什么笑!你过来试试!”
火花花蹦过来也弯腰找鞋,她一米五五的个子弯腰倒是轻松,但脚伸进自己原来那双四十码的鞋里,脚后跟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我鞋也穿不了。”
两人蹲在鞋柜前面面相觑。最后火花花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两双之前漫展买大了的拖鞋,一双粉色一双红色,勉强能套上。
“凑合穿吧。”
“这不就是普通拖鞋吗?”
“那你想怎样?现在网购也来不及。”
莫八重看了看脚上那双印着狐狸脸的粉色拖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尾巴自然地垂到脚后跟,他伸手把尾巴往旁边拨了拨,尽量不让它拖地。
“走吧。先去便利店买点吃的,然后回来画稿。”
火花花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三张符揣兜里:“万一路上碰到灵异事件呢。”
“你当拍电影啊。”
两人出了门。老小区的楼道窄,莫八重走在前面,尾巴刚好扫到楼梯扶手,一路走一路被扶手上的灰蹭得尾巴尖发黑。火花花跟在后面,双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下到二楼拐角,邻居大妈正拎着菜篮子往上走,抬头看见她俩,脚步一顿。
莫八重下意识想侧身让路,结果尾巴甩到了大妈菜篮子上,一颗大白菜从篮子里滚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蹦。莫八重赶紧弯腰去捞,胸口那两团又把衬衫扣子绷开了一颗,啪地弹到墙上。
大妈张着嘴看了他半天,又看了看火花花,最后把目光落在那颗弹到地上的扣子上。
“你们……是楼上小莫的亲戚?”大妈捡起扣子递过来,眼睛还在往莫八重尾巴上瞟。
火花花反应快,一步挡在莫八重前面:“阿姨好!我俩是小莫的表妹,来帮他看房子的!”
“小莫人呢?”
“他……出差了!对,出差了!”火花花叉着腰,花火式理直气壮,“我们是双胞胎!我是妹妹,她——”她指了指莫八重,“她是我姐。”
莫八重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阿姨好。”
大妈上下打量她俩。一个粉头发狐狸耳,一个红眼睛双马尾,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双胞胎。但老小区住了几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大妈最后只是摇摇头:“小莫那孩子也是,说走就走。你们俩小姑娘住那儿注意安全啊,晚上别随便开门。”
“知道了阿姨!”
等大妈上了楼,莫八重一巴掌拍在火花花后脑勺上:“双胞胎?你见过一个粉头发一个红头发的双胞胎?”
“染的!不行啊!”
“你当你姐是杀马特?”
“那你说是啥?你说是他女朋友?大妈扭头就能传遍全小区你信不信?”
莫八重张了张嘴,发现火花花说得对。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尾巴耷拉下来,跟着火花花出了单元门。
小区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遛狗的大爷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莫八重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尾巴贴着墙根,尽量不引人注意。火花花倒是大大方方走在前面,一米五五的个子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路过狗的时候还弯腰摸了两把。
“你走快点!”莫八重压着嗓子催她。
“急什么,你看这狗多可爱。”
“火花花!”
“来了来了。”
两人刚走到小区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阿伟,拎着两杯奶茶,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见火花花眼睛就直了。
“花火表妹!”阿伟三步并两步冲过来,奶茶往火花花面前一递,“我今天特意买了你爱喝的那家,芋泥波波,少冰——”
火花花愣在原地。莫八重在她身后,尾巴已经警觉地竖起来了。
阿伟这才注意到火花花身后还站着个粉头发的女人,高挑个子,狐狸耳朵,胸口的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他目光在莫八重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
“表姐!”火花花一把搂住莫八重的胳膊,“这是我表姐!刚来城里找工作,暂住几天!”
阿伟的目光从莫八重脸上移到尾巴上,又从尾巴移回脸上。莫八重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八重神子式的狐笑——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就是嘴角自己翘上去了。
阿伟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表、表姐好。”
“你好。”莫八重声音淡淡的,尾音习惯性往上挑,听起来特别像在调戏人。
火花花掐了他胳膊一把,抢过阿伟手里的奶茶:“谢了啊阿伟,我俩还有事,先走了!”拽着莫八重就跑。
跑出五十米,莫八重甩开她:“你拽我干嘛?”
“你没看见阿伟那眼神?他看你的样子跟我看花火手办一模一样!”
“他看的是表姐。”
“他看的是八重神子本尊!你刚才那个笑,你自己没感觉吗?”
莫八重摸了摸自己的脸。刚才确实嘴角自己动了。他以前每次画八重神子都要对着镜子练半天那个狐笑,现在不练了,肌肉记忆直接刻脸上了。
“……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所以赶紧走!”
两人拐进便利店,火花花直奔冷柜拿了两盒便当,莫八重站在饮料柜前面发呆。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粉发狐耳,巫女风衬衫,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半天,抬起手,学着八重神子的招牌动作,食指抵住下巴,微微歪头——
“这位客人,需要帮忙吗?”
店员小哥凑过来,脸有点红。
莫八重猛地站直了:“不要!我随便看看!”
火花花从后面探出脑袋,看见店员小哥红着脸走开,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
“我笑你,”火花花擦着眼角的泪,“刚才那个动作,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莫八重想反驳,但仔细一回想,他确实没意识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玻璃门里的倒影。尾巴还在晃。
“……赶紧买了回去。”
两人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小区垃圾桶的时候,莫八重停下脚步,把兜里那三张符掏出来,团了团,扔了进去。
火花花看着他:“不试试?”
“不试了。”
“万一有用呢?”
莫八重往前走了一步,尾巴在晨光里甩了个漂亮的弧线:“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想变回去吗?”
火花花愣了一下。莫八重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说——”
“我说着玩的!”
“你明明说——”
“火花花你再废话今天午饭你请!”
火花花立刻闭嘴,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两人回到家,莫八重把便当往茶几上一放,坐到画架前面,拿起笔。火花花趴在旁边看,红眼睛眨了眨。
“你真能画?”
“试试。”
莫八重对着镜子摆了个八重神子的姿势,尾巴自动翘起来,狐狸耳朵微微侧倾。他低头在数位板上勾了几笔,又抬头看镜子,再低头。
火花花在旁边看了五分钟,越看嘴张得越大。
“你他妈……画得比以前还快?”
莫八重笔没停:“以前画神子得找参考,现在……”他又勾了一笔,“我低头看自己就行了。”
火花花趴在他肩膀上,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型的八重神子线稿。莫八重画到神子的尾巴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后那团毛茸茸,手感传过来,笔下的线条立刻蓬松了几分。
“以前甲方老说我画尾巴不够蓬松,现在……”
火花花笑得肩膀直抖:“甲方下次见你得跪着喊老师。”
莫八重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他把线稿发过去,甲方秒回:“老师!这张太有神韵了!尾巴的质感绝了!你是不是买了什么新笔刷?”
莫八重看了火花花一眼,火花花看了莫八重一眼。两人同时笑出声。
莫八重回复甲方:“没有,就是突然有了灵感。”
发完消息,他往椅背上一靠,尾巴舒舒服服地搭在扶手上。火花花从后面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双马尾垂下来扫着他的耳朵。
“莫八重。”
“嗯?”
“明天咱俩去漫展吧。”
“你疯了?”
“没疯。”火花花凑到他耳朵边上,花火式压低声音,“你想啊,咱俩现在这脸这身材,去了漫展谁认得出?拍张照片发网上,就说‘今天偶遇神子和花火coser,太还原了’——”
莫八重狐狸耳朵抖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等评论涨到一万的时候,咱们再发一条‘其实是我们本人’。”
莫八重沉默了五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狐狸眼眯起来,嘴角翘成八重神子的弧度。
“火花花,你这个主意……”
“怎么样?”
“有点意思。”
火花花眼睛亮了:“你答应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莫八重站起来,走到手办柜前面,指着顶层那个掉了漆的八重神子景品:“你把它修好。”
火花花仰着头看了看那点掉漆的地方,又看了看莫八重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行。我今晚就买补漆笔。”
“还有——”
“还有?”
莫八重尾巴尖卷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先把昨天撕掉的那半张花火海报,从我枕头底下拿出来。”
火花花愣住:“你发现了?”
“你藏东西的水平跟你打游戏一样菜。”
火花花脸红了,红得跟她的眼睛一个色号。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跑,拖鞋啪嗒啪嗒响。
莫八重站在原地,尾巴悠闲地晃着,听见火花花在隔壁房间里嘟囔:“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冰箱里还有四罐啤酒,过期前应该能喝完。至于明天去漫展的事——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镜头里的粉发狐耳少女笑了笑。
“八重神子天下第一。”他小声说。
“花火才是天下第一!”隔壁传来火花花的吼声。
莫八重笑着摇了摇头,尾巴尖在身后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