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花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张撕碎的花火海报,像做贼一样递过来。莫八重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海报上花火的脸从中间裂开,左眼在火花花那半张上,右眼在莫八重手里这半张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火花花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先留着。等你把景品修好我再拼。”
“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这叫有原则。”莫八重把半张海报叠好,夹进画册里,转身坐回地毯上,“过来,正事还没说完。”
火花花走过来盘腿坐在他对面,双马尾一左一右垂在膝盖上。两人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一片狼藉:花生米、辣条油渍、捏扁的啤酒罐、还有刚才便利店找零的硬币。
“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莫八重问。
“大一那年国庆,你在贴吧发帖找人合租,我回了个‘我我我’,然后约在食堂门口见面。你穿个蓝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两袋垃圾,见面第一句话是‘你帮我扔一下’。”
莫八重点头:“你那天穿什么?”
“花火联名T恤,红黑那件,我穿了三年领口都松了。”
“松了没?”
“松了。你当时还说我‘挺精神一小伙就是衣服该换了’。”
“没错,是原装火花花。”莫八重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没开封的纸巾扔过去,“但我还得再确认一个事。去年八月,咱俩拼单买薯片,你记得你买了多少?”
火花花掰手指头:“三十包。六种口味,烧烤最多。”
“花了多少钱?”
“两百七。”
“你转我多少?”
“我转你……”火花花眼神飘了一下,“好像……没转?”
“你到现在都没转。”莫八重尾巴啪地拍了一下地板,“我催了你三次,你说‘下次一定’。”
“我现在转!”火花花手忙脚乱掏手机,解锁屏保是花火立绘,桌面背景也是花火立绘,连微信聊天背景都是花火表情包,莫八重怀疑这人除了花火就没别的壁纸了。
转账提示音响起,莫八重手机屏幕一亮,两百七到账。他看了一眼:“还差五十八。”
“怎么还差五十八?”
“过期啤酒。上个月你让我帮你带六罐,说回头给钱,也没给。”
火花花瞪着他:“你这人脑子里是不是装了本账?”
“我画稿的,算数不好早被甲方坑死了。”莫八重把手机收起来,“账清了啊。现在确认了,你是火花花,如假包换。”
“那你确认一下你自己?”火花花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他。
莫八重对着镜头沉默了三秒,开口:“初中的时候咱俩翻墙去网吧,你卡在墙头裤裆撕了,我笑到从墙那边掉下去摔进花坛里。”
“这事除了咱俩没人知道。”
“你膝盖上现在还有疤吗?”
“早没了。你后腰上那个疤还在不在?”
“我后腰哪来的疤?”
“初二那年你翻墙掉下去被月季扎的。”
莫八重扭着身子把衬衫掀起来,后腰靠近尾巴根的地方果然有道浅白色的旧疤。他摸了摸,突然意识到这位置现在离尾巴根太近了,摸上去触感微妙,赶紧把衬衫放下来。
“确认完毕。你是原装灵魂,我也是原装灵魂。”他清了清嗓子,“那现在问题来了。”
“什么?”
“咱们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火花花把啤酒罐排成一排,指着它们:“六罐,特价,还有三天过期。会不会是过期啤酒的问题?”
“过期三天能让人变成二次元角色?那全中国的超市都得贴警告标语。”
“那你说是符纸的问题?”
“你买了五张,现在还剩几张?”
火花花掏兜,从手机壳后面又抠出两张,一张八重神子款一张花火款:“美少女变身那张扔了,还剩这俩。”
莫八重接过来看了看,跟刚才扔掉的印刷质量一样感人。他把两张符纸往茶几上一拍:“试验一下。”
“怎么试?”
“你对着这张花火符说‘让我变回去’。”
火花花拿起那张花火款的符纸,双手合十举到额前,闭眼,表情虔诚得像在抽卡:“让我变回原来的火花花。”
没反应。
“再喊一遍,加点感情。”
“让我变回去!”
符纸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动了一下。
“再大声点。”
“让!我!变!回!去!”火花花喊得脸红脖子粗,双马尾都抖起来了。符纸依然毫无反应。
莫八重拿过那张八重神子款的符纸:“换我试试。让我变回莫八重。”
他念了一遍,没反应。又念了三遍,尾巴该晃还是晃。
“看来是假货。”火花花把符纸抢回来,不甘心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十块钱三张,连个响都不给?”
“十块钱你还想要什么响?”
“至少冒个烟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莫八重站起来走到客厅那面全身镜前面。镜子是上个月火花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边框掉了漆,镜面上有块水渍怎么擦都擦不掉。莫八重站在镜子前,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自己现在的样子。
粉色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额头那枚勾玉纹样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紫光。狐狸耳朵从头发里伸出来,耳朵尖上那撮白毛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脸型从原来偏方的轮廓变成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下颌线条柔和但利落。鼻子小巧,嘴唇薄而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眼睛是最要命的地方,细长的狐狸眼,瞳孔是浅紫色,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不需要任何化妆品。
莫八重把脸凑近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又侧过脸看下颌线。
“我老婆竟是我自己。”他喃喃道。
身后传来火花花毫无节制的爆笑声。她笑得整个人往后仰躺在地毯上,双马尾摊成两把红色扇子,手拍着地板,笑得气都喘不上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你对着镜子说这种话——你还要不要脸——”
“我说的是事实!”莫八重扭头吼她,耳朵因为窘迫往后压得平平的,“我画了三年八重神子,研究了三年她的脸型和神态,现在照镜子直接看见成品,我感叹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火花花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你继续欣赏,我拍张照发朋友圈。”
“你敢!”
火花花已经举起手机了。莫八重扑过去抢,一米六八的个子扑一米五五的火花花,按理说体型占优,但火花花往旁边一缩一滚,莫八重扑了个空,胸口撞上茶几角,疼得倒抽一口气。
“你没事吧?”火花花赶紧凑过来。
“没事……缓冲垫够厚。”莫八重揉着胸口,表情复杂,“以前撞到茶几角得疼半天,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觉得没那么疼,但是……”他耳朵红了,“触感很怪。”
火花花秒懂,憋着笑把他拉起来:“行了行了别回味了,你还没看够自己?”
“谁回味了!”莫八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手办柜前面。柜子第二层摆着一整排八重神子景品,各种姿势各种服装,从巫女服原版到泳装到礼服,莫八重一个一个跟镜子里的自己对比,越比越沉默。
火花花凑过来:“怎么了?”
“你看这个,”莫八重拿起一个景品,是八重神子歪头笑的那款,“这个表情。我画稿的时候参考了无数次,每次画都觉得差点意思,甲方也说‘嘴角再翘一点,眼神再骚一点’。现在——”
他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嘴角自动翘起来,狐狸眼微微眯起。镜子里的人做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尾巴还悠闲地晃了两晃。
“我他妈现在不用练了。”莫八重把景品放回去,“肌肉记忆直接刻进去了。”
火花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也笑一个给我看看?”
“刚不是笑了吗?”
“那个不算,那是你不自觉的。你主动笑一个。”
莫八重转过身面对她,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做一个正经的狐笑。但火花花一米五五的个子仰着头看他,红眼睛亮晶晶的,莫八重看着她那张花火脸,嘴角刚翘起来就绷不住了,噗地笑出声。
“算了笑不出来。”他转身往画架走,“你那张脸太出戏了。”
“我脸怎么了?”
“你顶着我老婆花火的脸,我下意识想拿笔把你画下来,但你又是个活人,就很割裂。”
火花花愣了两秒,然后脸慢慢红了:“你刚说什么?”
“我说你那张脸——”
“你叫我老婆花火。”
莫八重脚步一顿。他刚才确实是这么说的。以前叫花火老婆是叫纸片人,但现在火花花顶着花火的脸站在他面前,他随口一句“我老婆花火”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口误。”他头也不回。
“你口误什么你口误,你叫了三年了!”
“那你以前还管八重神子叫老婆呢!”
“我那是陪你叫的!”
两人又开始吵。吵到一半火花花手机响了,是阿伟发来微信:“表妹,你表姐有男朋友吗?”
火花花把手机屏幕怼到莫八重脸上:“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莫八重瞄了一眼,尾巴毛都炸起来了:“他打我主意?”
“他打的是八重神子的主意!”
莫八重把手机抢过来,噼里啪啦打字:“没有。但有女朋友了。”
发完把手机扔回给火花花。火花花看了一眼聊天记录,笑得直跺脚:“你他妈——你给自己安了个女朋友?谁啊?”
莫八重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
火花花笑容凝固了:“我?”
“你刚才不是跟阿伟说咱俩是表姐妹吗?表姐有女朋友,表妹知道内情,多合理。”
“合理个屁!他万一问是谁呢?”
“你就说是你。”
火花花张着嘴想了半天:“……你这逻辑有问题。”
“我这逻辑天衣无缝。”
“他万一信了怎么办?”
“信了正好,省得他天天给你送奶茶。”
火花花把手机收起来,嘟嘟囔囔:“那我以后怎么见他……”
“你以前怎么见现在就怎么见。反正你现在是花火表妹,我是八重表姐,咱俩在阿伟眼里就是两个女的。”
火花花琢磨了一下,突然乐了:“那咱俩在外人面前可以光明正大谈恋爱?”
“你想得美。”莫八重坐回画架前面拿起笔,“先把今天过完再说。你帮我看看这个线稿的阴影方向对不对。”
火花花凑过去看了两眼:“你问我阴影方向?我打游戏从来不管阴影。”
“那你帮我看什么?”
“帮你分散注意力呗。你刚才照镜子照了半天,我怕你陷进去出不来。”
莫八重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火花花正趴在画架边上,双马尾垂下来快要沾到数位板屏幕,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这个动作以前火花花做出来是糙汉挠头,现在做出来却带着几分花火式的俏皮。
“我没陷进去。”莫八重低头继续画,“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变这么小一只。”莫八重头也不抬地说,“以前咱俩差不多高,打架都是我压着你打。现在你站我旁边,我一低头就能看见你头顶,怪不习惯的。”
火花花从旁边拽了个坐垫垫在屁股底下,硬是把自己垫高了几公分:“现在呢?”
“现在你坐垫子上也才到我下巴。”
“莫八重你是不是想打架?”
“不想。我画画呢。”
火花花把下巴搁在画架横杆上,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开始作妖:“那你以后低头就能看见我了,多方便。”
“方便什么?”
“方便我冲你笑啊。”火花花仰起脸,花火标志性的狡黠笑容,“你看,我一笑你就能看见,是不是比以前方便?”
莫八重笔尖顿了一下,屏幕上多画出一道线。他把那道线撤销掉,重新画,耳朵尖有点发烫。
“你少来这套。”
“哪套?”
“花火那套。”莫八重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过身面对她,“你是不是被角色性格影响了?刚才那个笑,我以前在你脸上没见过。”
火花花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你以前笑要么是傻笑要么是坏笑,刚那个笑——怎么说呢——”
“怎么说?”
“像花火在逗人玩。”
火花花把脸埋进双手里闷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表情恢复正常:“那我注意点。”
“你注意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话出口莫八重自己先愣住了。火花花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红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外机嗡嗡转。
“……你刚说什么?”火花花声音闷闷的。
“我说——”莫八重清了清嗓子,把脸转回画架,“我画稿了。甲方催得紧。你没事就去把景品修了。”
“莫八重你——”
“补漆笔在茶几底下第二个抽屉。”
火花花瞪了他后背半天,最后站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走到茶几旁边蹲下翻抽屉。翻了两下没找到,又去翻电视柜,嘴里小声嘀咕:“明明放这儿了……”
莫八重听着她翻东西的声音,尾巴不自觉地卷了卷。他低头看屏幕,线稿上八重神子的尾巴被他画得格外蓬松,蓬松得有点过头了,像被人揉过好几把。
他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两秒,伸手又撤回了。
“火花花。”
“干嘛?”她从电视柜底下探出半个脑袋。
“补漆笔在画架旁边那个笔筒里。”
“……你刚才不是说在茶几底下?”
“我逗你的。”
火花花抄起笔筒里那支白色补漆笔作势要扔他,莫八重尾巴一甩把椅子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她张开双臂——
“扔吧。扔完赶紧把景品修了。”
火花花举着补漆笔,看着他那张八重神子脸上欠揍的笑容,憋了半天,把笔往他怀里一摔:“你自己修!”
“你摔的。”
“你——”
“我什么我,快点,修完今天请你吃外卖。”
火花花蹲下去捡笔,双马尾拖在地上,嘴里嘟囔着“死傲娇”“臭狐狸”之类的话。莫八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蹲在手办柜前面拧补漆笔盖子,红眼睛凑得很近,跟手办上的花火大眼瞪小眼。
他偷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火花花回头:“你拍什么?”
“没拍。”莫八重手机塞回兜里,尾巴晃得飞快。
火花花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又转回去修手办。莫八重低头看手机相册,照片里火花花蹲在地上,双马尾垂在花火手办旁边,两个红眼睛一个瞪着一个笑着,像在照镜子。
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三个字:新生活。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冲客厅喊:“火花花,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请客你定!”
“那就火锅。”
“行!我要吃毛肚!”
莫八重打开外卖软件,顺手把刚才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尾巴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跟打拍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