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安静的房间。
薇薇安躺在床上，被子夹在腋下，睁着眼睛看黑色的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淡淡的，把周围的东西照出个轮廓。
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晚还没睡着，是什么时候了。
明明闭上眼睛的时候，想着该是白天了才对。
可睁开眼，天还是黑的。她不知道自己睡了没有。
脑子里始终是魔法的事。
塞拉菲娜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黑暗里浮起来，又沉下去。魔素、适应性、资质、反噬……她把这些词在心里排列了一遍，魔素、适应性、资质、反噬……排到后来，连“魔法”这两个字都变得陌生了。
还有塞缪尔少爷。
还有塞莱斯蒂娜小姐。
她从来没有见过塞缪尔使用魔法——大约她也不可能看见。
塞莱斯蒂娜，她连见都没有见过。她一直以为伯爵家只有塞缪尔一个长子。
塞缪尔……塞莱斯蒂娜……塞拉菲娜……
为什么都是这样相似的名字。
她把这三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大约只是巧合。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该睡了。
白天工作打瞌睡是不允许的。
可闭上眼睛，又是那些东西。
……
……
……
如果她会魔法的话——
是不是可以骑着扫帚，在全是星星的夜空下飞行，飞到天的边际，消失不见。
故事里常常出现那样的巫女。
……她憧憬那样的场景。
她不喜欢巫女，因为巫女都是坏人。故事里是这么说的。
可是，接触了魔法之后，她才知道那后面还有那么多的限制。
要魔法适应性，要有资质。普通人甚至几十年都学不会几个基础的魔法。
万一她就是那几十年都学不会的人群中的一个呢。
她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认为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就算学会了魔法，也只会是吊车尾，和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区别。
学会了魔法，也改变不了现状。
那还有意义吗。
要不，现在就离开吧。
偷偷跑出去——
只要趁着夜色偷偷跑出去，就没问题了吧。伯爵府少了一个人也没有关系，何况是自己这样的人。
一声不吭地离开家。
……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想念自己。
会想念吗。
不会？会？还是什么……？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这个问题浮上来，又落下去。
月光安静得像一摊水。
她再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
——
——
薇薇安赖床了。
等她赶到的时候，女仆长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克拉丽丝没有来回踱步，也没有板着脸。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看见薇薇安跑来，才抬起眼。
“现在几点了，你迟到了。”
“……是。”
“原因呢。”
薇薇安低着头，想了想，没有找借口。
“睡过头了。”
“嗯。”
克拉丽丝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女仆在府里做事，守时是最基本的。”
“……嗯。”
克拉丽丝的眼神很平静，可整个人给薇薇安的感觉却很严肃。走廊里很静，早上的光从外面斜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出一点柔和的光泽。
“你知道错了吗。”
“……我不知道。”
“嗯？”
薇薇安视线看向别处：
“我、我不能保证……下次会不会犯错……所以我不知道。”
克拉丽丝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你会纠结这个问题吗。”
“……”
没有回答。
“我想你并不应该纠结这个问题。”
“……不纠结吗。”
“纠结已经发生的事，还不如去想解决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你也只是个孩子，赖床这种事，是理所应当的。所以我并不打算严厉地批评你。但是迟到了也是事实，而且是女仆原则性的问题。所以，我还是要罚你。”
“……好。”
“关于你的惩罚，中午的时候再说。现在快去工作。”
薇薇安转身就要走。
然而——
“你有黑眼圈？”
“……嗯。”
有黑眼圈吗……薇薇安不确定，但克拉丽丝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有吧。
“你等一下。”
克拉丽丝转身离开了一会儿。走廊里只剩薇薇安一个人站着。
回来的时候，克拉丽丝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块小小的粉盒，里面是带着淡淡花香的白色粉饼。
她用粉扑沾了一点，微微俯身，按在薇薇安的眼下。
粉扑软软的。
薇薇安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那香气很淡，和夫人身上那种昂贵的蔷薇香不同，但也绝对不是她这种底层人用得起的。
——蔷薇香？
“这样就行了。”
她直起身，退开半步。
“去吧。”
“那个……”
薇薇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还有什么事。”
“这个……”薇薇安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眼底，“是做什么用的。”
“遮黑眼圈的。”克拉丽丝说，“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薇薇安愣了一下。
“女仆要以最好的状态工作。”
“以最好的面目工作。衣衫不整，头发没扎，蓬头垢面，露在外面的皮肤有疤痕、伤口都不行。。”
“那是对主人的失态。”
薇薇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主人不必看见一个疲惫的、邋遢的女仆，来替他做事。
你把事情做好了，那是本分。可你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站在主人面前，那是失礼。本分做得再好，失礼就是失礼。”
薇薇安低下头。
“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
“你现在才来呀。”
薇薇安正低着头往前走，一个人挡在了她面前。
标志性的白色围裙，黑色裙摆，一双黑色平底鞋。一双稍显锐利的眼睛，短发。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女仆迟到过。你是第一个。”
“你应该感到耻辱。”
薇薇安停下脚步。
多丽站在那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那副样子，倒不像是在生气，更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我说过，不准给女仆长添麻烦。”
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多丽什么。
可在多丽眼里，事情显然不是这么算的。
薇薇安从她身边绕开——
被拦住了。
多丽横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前面。
周围渐渐有别的女仆看过来。起初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后来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干脆停下来，站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
薇薇安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该……怎么办。
道歉吧。
她张了张嘴。
可是，她会接受吗。
周围人越来越多了。这样下去，会不会不太好。
要是被克拉丽丝看见了……
薇薇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尽力不想让女仆长因为自己做错事而遭到牵连。至少，克拉丽丝是个温柔的人。
而她太亮眼了。亮眼到和自己站在一起，都像是罪孽。
踌躇片刻，薇薇安鼓起勇气，这样说：
“……现在是工作时间。”
多丽一顿。
薇薇安看着她，把后半句也说了出来：
“站在这里拦着我，也算给女仆长添麻烦吧。”
多丽的脸色变了变。
她不喜欢自己给仰慕的女仆长添麻烦——那么，添麻烦的人是她自己，大概也不能接受吧。
周围的目光还落在两个人身上。
多丽僵在那里，一时没有让开，也没有再说什么。
“行。”
多丽贴近她，微微俯视着她：“我们走着瞧。这件事不会这样算了。”
她离开了这里。
离开前，有个女仆小跑到她身边，凑过去低声问了句什么——应该是这样。
周围驻足观望的人也渐渐散了。
走廊恢复了原样。女仆们来来往往，脚步不急不缓，擦肩时低声打个招呼，各做各的。
女仆的工作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