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
满地都是南瓜。菲瑞尔站在田埂上,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脚边、垄沟、坡上,全是。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跟踩到一只,差点坐下去。
“这活儿是昨天接的。”哈罗德在另一头说。
“我知道。”
“老奶奶腰不好,南瓜再不收就烂了。”
“我知道。”
“报酬五十枚,够住店,吃两顿。”
“哈罗德。”她转过头,“你再说一句我知道的,我就把你埋进南瓜堆里。”
他闭嘴。蹲下去,两手抱住一只南瓜,往上一提。瓜没动,他先滑了一下。
“你行不行。”
“行。”
“你脸都憋红了。”
“这是南瓜,不是魔王。”
“南瓜比魔王难对付?”
“魔王能砍。这个不能。”
他使劲一拔。瓜藤断了,人往后一坐,坐进泥里。
菲瑞尔笑出声。
“笑什么。”他撑着地爬起来,拍裤子。
“没笑。”
“你笑了。”
“我笑南瓜。”
她走到田中央,法杖往地上一戳。
法杖是檀杉木的。年头很久,木纹被摸平了,摸上去像一块被人坐了很多年的门槛。杖头嵌着风痕晶石,灰的,不怎么亮。她记得这块石头亮过。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她往里输魔力。
起初不顺。魔力在掌心打转,烫了她一下。她甩了甩手,再试。这次顺了。
光从晶石里渗出来。先一点,然后多了,顺着杖身往下走,过掌心,过手腕,钻进土里。法阵亮了,银蓝色,从她脚边往外铺。草叶边缘发白,叶心还是绿的。
南瓜动了。
不是一只一只。是整片田一起。几十只南瓜连着断藤,被托起来,慢慢离地。在半空排成一队,排得歪歪扭扭。有一只斜着,像没睡醒。
她分出一丝魔力,把队伍扶正。
南瓜晃晃悠悠,落到田边马车的草垫上。一只,两只,三只。落得很轻。
最后一只落稳。她收杖,杖尖在地上磕了一下,磕掉泥。
老奶奶直起腰,看着满车南瓜,脸上的褶子舒展开。她走过来,从围裙里摸出两个布包。
“说好的。”她说,“你们拿着。”
菲瑞尔接过。布包很轻,铜币撞在一起,闷闷地响。
老奶奶没走。她站着,目光在两人身上转。
“你们俩呀。”她开口,“是对两口子吧。”
“不是的!”
两个人一起说的。太整齐了。
菲瑞尔低下头,把布包里的铜币倒出来,分成两堆。一堆推给哈罗德,一堆留在自己手边。
“一人一半。”
“你留着。”
“我还有。”
“你还有三枚。”
“那加上这个,就有很多枚。”她把铜币往自己那边拢了拢,“我买糖。”
哈罗德没数钱。他看看老奶奶,又看看手里的布包。
“奶奶,这钱我能不能不要。”
老奶奶抬了抬眉毛。
“我想换一本书。”他说,“魔导书。随便什么书都行。她喜欢看这些。”
说“她”的时候,他没往菲瑞尔那边看。
老奶奶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下,笑得很慢。
“是书啊。”她转身朝马车走,“有,现在只有一本。”
她爬上车,在一堆杂物里翻。翻了很久,翻出一本旧书。封皮颜色没了,边角磨圆。
递给哈罗德的时候,她凑近了些。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土味。
“命运已经做出了它的选择。”
声音很低。低得菲瑞尔一个字都没听清。
哈罗德愣在那儿。
他想问。老奶奶已经退开,转身上车,一扬鞭子。车轮滚起来,她没回头。
哈罗德站着,手指扣着书脊。
“她刚才跟你说什么了?”菲瑞尔凑过来。
“没什么。”他把书递过去,“给你一本。”
菲瑞尔接过,翻开。
一页。两页。翻得越快,眉头越紧。
“这是什么啊。”她把书举到眼前,“鬼画符?”
书页上确实不像字。线条歪歪扭扭,扭成一个个疙瘩。
她又翻一遍。这回慢,一页一页,手指在纸上蹭。蹭半天,抬头,一脸“我看不懂”。
“看不懂吗?”哈罗德问。
“看不懂。”她合上书,“我连这是什么文字都认不出来。你自己看。”
哈罗德接过,翻了两页。也看不懂。他把书合上,盯着封面那个模糊的符文。
“可能……”他想了想,“可能是个恶作剧?”
“花五十铜币换个恶作剧。”菲瑞尔说,“你可真大方。”
“钱又不是白花的。”
“那是怎么花的。”
“换了书。”
“看不懂的书。”
“你能看懂就不叫魔导书了。”
她噎了一下。想了想,没想出怎么反驳。
哈罗德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袋子比早上轻,但不是空的。
“我还藏了点钱。”他用手指划过唇边。
菲瑞尔看向他。
“私房钱。”他补一句,“没动过的。够我们撑几个星期。”
“你哪来的私房钱。”
“攒的。”
“什么时候攒的。”
“你睡觉的时候。”
菲瑞尔盯了他两秒,突然笑了。
“行吧。”她说,“那今晚住哪。”
“落脚要花钱。”
“那刚好,能找地方落脚。”
“有床就要钱。”
“你有私房钱。”
“私房钱不是这么花的。”
她不跟他掰扯了,抱着书往前走。走几步,回头。
“走啊。天快黑了。”
天说黑就黑。刚才还亮着,一转眼,田埂暗了,南瓜的影子拖得老长。
两人走到村口,借宿在一户农家。
夜里,油灯点起来。菲瑞尔把书摊在膝上,一页页看。看不懂,还在继续。灯芯快烧完了,她换了一根,接着翻。
哈罗德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去灶房烧水。
灶膛里,火苗舔着柴,噼啪响。他把水壶架上,蹲下来看火。
忽然想起一件事。
行李最底下,压着一根短笛。竹子做的。好像还是路边摊买的,很便宜。菲瑞尔小时候跟一个流浪乐师学的调子,她吹过给他听。她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伸手,想从行李里把笛子翻出来。手碰到箱扣。
停住了。
还是算了。
他把手收回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跳了两下,暗下去。
他的眼睛盯着火。
想起那首曲子。也想起另一件事。在某个很冷的地方,这首曲子没吹完,就被截断了。是谁吹的。为什么断。他记不清。只记得那个“断”字,像一根线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剪刀很钝,剪了两下才断。
他抬手搓了搓脸。火在灶膛里烧。他蹲着,没动。
“哈罗德!”菲瑞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水烧开了没?”
“应该快了。”
他站起来,提水壶。壶柄烫,他垫着袖子。
走出灶房。走到门口,停住。
老奶奶那句话又冒出来。
“命运已经做出了它的选择。”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今天。很久以前。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用差不多的语气,说过差不多的话。说话的人还做了什么,他记不起来。只记得那人说完,还笑了一下。
水壶腾起白汽,扑到他脸上,熏得他微微眯眼。
“你站门口干嘛。”菲瑞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等他回过神,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