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破碎重解，只是化开。颜色淡下去。酒馆的喧闹被隔在外面，笑声、碰杯声、椅子拖地的声音，全压在一层厚布后头。他伸手想扶住吧台，手却穿了过去。指头穿过木头的那一下，不痛，一点疼痛都没有，他只是感觉空空的。
脚下忽然有了实地。
松软的土，越用力就陷得越深。风从裤脚边擦过，带着草和花的味道。风里有草叶被晒过的气息，暖的，干爽的。他走了两步，鞋底沾上一层细碎的花瓣。
他再次睁开眼。
一片坡地铺在面前，淡紫的小花开到天边，鹅黄的蒲公英被风吹得晃。头顶的天很亮，没有太阳，光却均匀地落下来，照得每片叶子都清清楚楚。
他回头看。
菲瑞尔躺在两步外的草丛里，银白的长发铺在草叶间，发梢沾了两朵小白花。她侧着身，睫毛垂着，呼吸匀长。
哈罗德俯身去晃她的肩。
“菲瑞尔。”
她没醒。
他又晃了一下，力道重了些：“菲瑞尔。”
睫毛颤了颤。她睁开一条缝，声音哑着：“嗯……？”
“这是哪儿？”
她撑着草甸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四下看了看，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我怎么知道。”
她抬手把散到脸侧的长发撩到耳后，束发的棉麻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头发全披下来。她低头找绳子，没找到，索性不管了。
哈罗德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摘下来，递到她眼前。菲瑞尔看了一眼，接过去，随手别在耳朵上。
哈罗德已经站起来，望向坡下。
田地的尽头，立着一块褐漆木牌。孤零零的，周围没有房子，没有路，像被人从别处搬来插在这里。
“那边有块牌子。”他伸手把菲瑞尔拉起来，“过去看看。”
她的手指有点凉，被他握住的时候，往回缩了一下，又停住。
两人踩着花瓣铺的草地走过去。
木牌被磨得很光滑，边角发圆。上面用炭黑写满了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养护坡下花草，报酬三十铜币。”
“采集南边田里的南瓜，报酬五十铜币。”
“帮村口老木匠搬运新到的木材，报酬四十铜币。”
每一条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着要做多久，要注意什么什么的，连委托人的脾气与喜好都写上了，简直离谱。比如那个老木匠，“不爱说话，干活别多问”。
哈罗德眼神飞快地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他看见的全是一些琐碎差事。没有打败魔物，没有高风险委托，还有的连把像样的武器都不用带就可以去做。
他算了算性价比。养护花草，轻松，但报酬最低。搬运木料，费力气，四十铜币。采集农作物，五十铜币，最划算，并且也不难，费的力气与价钱也都能接受。
菲瑞尔手往下一撑就凑了过来，她的鼻梁骨都快贴到牌子上了：“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没有吧。”哈罗德说，“都是这种货色，我也没办法呀。”
“那我们算什么冒险者，”菲瑞尔直起身，一脸失望，“我们俩伟大的冒险者还干这些破事？”
“我们的钱连明天的饭都快吃不上，”哈罗德把她往旁边推开了一点，“这你还挑上了？”
菲瑞尔没话说了，只是用脚踢了地上的一颗石子。
哈罗德伸手去扯下那条采集任务的条子。
指尖碰到纸面。
一阵极轻的嗡鸣钻进他的耳朵。
眼前的地、花、天，还有菲瑞尔，如同好几块被抽走的幕布，从中心开始褪色。他听到很远的地方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然后就是笑声，然后是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他的眼睛猛地眨了几下。
吧台上的温牛奶还在，只喝了两口，杯口留着唇印，还冒着热气。酒馆的灯，人的说话声，木头桌子上的酒渍，全回来了。
哈罗德的第一反应是转头。
看见菲瑞尔站在他旁边，好好的。银白色的头发，洗得发白的外套，连衣角都没乱。
他紧绷着的肩，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她应该没啥事吧？”哈罗德问酒保。
酒保顺着他看的方向稍微瞥了一眼，笑了笑：“头一回进幻境的人，都得缓一缓。没什么大事。”
“你刚才在里面，看到什么了？”哈罗德问菲瑞尔。
菲瑞尔回过神，提了一下眼皮：“看到一块牌子。有好多字。”
“还有呢？”
“还有……”她停了一下，眼里有点兴奋，“还有一大片花，挺好看的。”
哈罗德把杯子往前一推：“结账！”
酒保继续擦着手中的杯子，摇了摇头，把杯子收走：“不收钱。”
“不收钱？你确定？那我们要走了哦！？”
“我们这间酒馆，不只是做酒水的买卖。”酒保擦了擦手，“你们刚才在幻境里接的任务，等任务办完，报酬自会送到。这次点的饮品，就会从报酬里扣。”
哈罗德皱起眉：“那要是任务没法办成呢？”
“没办成，那就当请你们喝喽。”酒保说得轻描淡写，“反正我们也不亏。”
哈罗德盯着吧台上残留的那一汪水痕看了一会儿。这间酒馆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能想得通的。
“这幻境，是哪个高人做的？”他问。
酒保把擦杯子的布叠好，语气平常：“祖宗传下来的。到我这一辈，只管用，不管修了。”
“那你用多久了？”
“我爹那辈就在用。”酒保想了想，“我爷爷那辈，好像也在用。”
哈罗德看了菲瑞尔一眼。她还没完全回神，眼睛盯着吧台上那半杯草莓圣代，一眨不眨。
“菲瑞尔！”他喊她，“我们要走了。”
她随口应了一声，慢半拍地转过头。
“哦。要走了。”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法杖，手指碰到杖身，停了一下，才握住。
两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哈罗德忽然停在了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吧台。那杯温牛奶已经被酒保收走了，只在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想起一件事。进门到现在，他没跟菲瑞尔说过自己想喝什么。可她点得那么自然，像早就知道。
“菲瑞尔。”他叫住她。
她回头看：“嗯？”
“你怎么知道我要温牛奶？”
菲瑞尔愣了一下。
愣的时间很短。她随即就开怀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猜的呗。你这种一看就胃不好的人，还能喝什么？喝点牛奶暖暖胃得了。”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胃不好。”
“你脸上写着呢。”她拉开门，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走了走了，磨蹭些什么。”
于是她先出去了。
哈罗德却还傻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
她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得仿佛没过脑子。
哈罗德摇了摇头，想把心底的这个念头压下去，随后也跟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