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罗德挥剑。
魔王的头落下来,滚了两圈,停在碎石里。
血溅在他脸上。他站着没动,手里还握着剑。那具尸身过了两息才倒。落地时尘土扬起来,落了很久。
四周很静。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过来。
他二十七岁。从十七岁出城,到这一剑,十年。勇者小队那么多人,走到最后的,只剩他一个。
还有菲瑞尔。她倒在胜利前一步。
哈罗德跪下去。一只手托住她的背,一只手托住膝弯,把人抱起来。她的身子一点点冷下去。
她还有话。
“哈罗德。”
他低头。她的嘴唇动得很慢,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口,抓得不紧,随时会松。
“我后悔。青春全花在魔法上,没好好跟你走过一段路。”
“也后悔嘴硬。”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有声音,像要咳,又咳不出来。
“幸好。幸好学了魔法,才遇见你。”
“要是能重来……我不想再错过了。”
哈罗德说不出话。他握着她那只手。手已经凉了。
“以前你要是跟我告白,”她说,“我肯定嘴硬,装不在意,直接拒绝。”
“可要是真能回去,你多试几次。几十次,几百次,都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点。
“教教我。”
“什么才是真正的青春。”
“教教我,怎么,怎么才能好好陪着你走下去。”
声音低下去。她的手从他手里滑出去。
她一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读不懂。她没有惊讶,也没有不甘。
话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她的身体散开,成千上万点光,往天上走,往云上飞,最后往远处去了。
哈罗德伸手去抓。指尖穿过那些光,什么都没留住。
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插进土里,往两边刨,刨到指甲翻起来,也没停。
天上落雨。
雨落在泥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土上。
之后一年,他没出过门。
再出门是一个暴雨的深夜。
雨砸在墓碑上。碑上的字被水冲得看不清。哈罗德蹲下去。伸手在碑上抹了一把。
碑下的土动了。
黑色的事物从土缝里涌出来,漫过他的手背,漫过他的膝盖。
哈罗德想站起来。没站起来。
雨声没了。
“哈罗德!”
有人拍他的脸。
哈罗德睁开眼。
身后的旧墙上,挂着一把剑。剑刃擦得很亮。窗外是稻田,风一过,稻浪翻到天边。
一个温热的怀抱箍上来。很紧,勒得他肩膀疼。
“是菲瑞尔吗?”
“……你是真的菲瑞尔吗?”他的声音在抖。
菲瑞尔抬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
“不是我,还能是你爹啊?”
她站在他面前。银白头发束在脑后,披风洗得发白,领口那枚圆环磨得发亮。是十七岁的脸。
哈罗德伸出手。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世界不会被终结。”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落在他耳朵里。
有人在摇他的肩膀。
“哈罗德。”
他睁开眼。
还是这间屋子。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碗空了,一碗还剩半碗。母亲走的那年,碗也是这样摆着。
他抬起手。手上没有疤。
他走到洗手台前。两只手捧起冷水,往脸上扑。
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头。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的脸。
他把手贴上去。镜子里的人也把手贴上来。
他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