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人把手放下,他也把手放下。
冷水从下巴往下滴,滴进洗手台边的木盆里。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哈罗德记得血是温的。
记得她倒下去的时候,披风领口那枚圆环反了一下光。
他记得她嘴唇在动,说了很长一段话。可那些话语大多像被水泡过变得模糊,只剩最后几个字清晰可辨。
“哈罗德!”
一只手从后面伸进他的后领。
哈罗德整个人弹起来,肩膀撞在墙上。冰凉的手指贴在他脖子上,他伸手去拨,摸到一只湿冷的手。
“你站这儿多久了。”菲瑞尔把手收回去,在裙子上擦了两下,“喊你半天。”
哈罗德转过身。她站在门口,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翘着,披风洗得发白,领口别着那枚圆环。
“发什么呆。”她凑近看了看他的脸,“脸色这么差。又做噩梦了?”
“没事。”
“没事你盯着镜子看。”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哈罗德看着她。她脸上有一点不耐烦,眼睛却是亮的。
“想我们往哪走。”他说。
“对啊,往哪走。”菲瑞尔双手叉腰,“你总得告诉我第一站。我书上还空着。”
“边境镇。”
“远吗。”
“走山路,三天。”
“那要坐车。”
“坐车要钱。”
“多少钱。”
“镇东那家车行,一个人十二枚。马料另算。”
菲瑞尔皱起眉。她伸手去摸口袋,摸了半天,摸出三枚铜币,摊在手心里。
“我只有这些。”
“三枚够什么。”
“够买糖。”
哈罗德看着她手心里那三枚铜板,没说话。
“你别这个表情。”她把铜板收回去,“我本来有四枚。昨天买了一串草莓糖。”
“我口袋里那几枚,也给你买糖了。”
“那我更得留着这三枚。”她理直气壮,“总不能两个人都没钱。”
哈罗德伸手把她手里的铜板拿过来,塞回她口袋里。
“收好。路上不许再买糖。”
“那你呢。”
“我去找活干。”
“什么活。”
“面包房搬面粉,一天两枚,管一顿。马厩刷马,一天一枚半,也管一顿。佣兵公会那边有搬运的委托,按件算,一件一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的路上问过了。”
“问过你还问我。”
“看你还记不记得。”
菲瑞尔撇了一下嘴,转身走到床边,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往箱子里塞。塞到一半,从床底下摸出几张卷轴,硬往衣服底下塞。
“这是什么。”
“逃跑用的。”她头也不抬,“万一打不过。”
“我们还没出发。”
“提前准备。”
哈罗德走过去,把那几张卷轴抽出来,挪到箱子最上层。卷轴上的墨痕还带着一点淡蓝的光。
“放上面,拿得快。”他说。
“那你放。”
她把箱子推给他,自己坐到床沿上。哈罗德蹲下去系箱扣,系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没来得及回头。
大腿上一阵疼。哈罗德整个人弹起来,脑袋撞上头顶的房梁。
闷响在屋里散开。桌上的碗跳了一下,木屑从房梁上簌簌往下掉。
他捂住脑袋,弓着腰,嘶嘶抽气,等着她慌慌张张凑过来看。等了半天,没人过来。
菲瑞尔抱着胳膊站在床边,嘴角压不住。
“我们的勇者大人,可真是活力满满。”
哈罗德抬手把头上的木屑拍掉。房梁上凹进去一块,是他自己撞的。
“你等着。”
“我等着呢。”她退开半步,又退半步,退到窗边。
窗台上落着几只麻雀,正在啄麦粒。她趴在窗边看,数了一遍是两只,又数了一遍。
“哈罗德。”
“嗯。”
“钱不够怎么办。”
“挣。”
“挣不到呢。”
“再挣。”
“你说得倒轻松。”她转过头,“你饿过肚子吗。”
哈罗德系箱扣的手停了一下。
“饿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菲瑞尔看着他,没再问。她伸手把窗台上的一点米粒拂掉,麻雀扑棱棱飞了。
“走了。”哈罗德提起箱子。
“等一下。”
她跑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怀里。塞得很快,他没看清。
“什么。”
“没什么。”
“菲瑞尔。”
“真的没什么。”她推着他往外走,“走了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两人出了门,到了巴伦镇的大街上。
太阳偏西,街上人多起来。卖干饼的、修鞋的、牵驴的,挤在一条街上。菲瑞尔跑在前面,看见糖摊停一下,看见布摊又停一下。
她在布摊前站住。摊上摆着几件旧外套,领口磨得发亮。她伸手摸了一件,捏了捏袖口的厚度。
“这件多少钱。”
“八枚。”
她把衣服放回去,又摸了一下,走了。
哈罗德跟在后头,看见她走过糖摊的时候,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没停。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走到树下,停住。
风是热的,石板路是亮的。可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菲瑞尔倒在几步外。白裙子浸透了,一只手朝他伸着。嘴唇在动。
他听不见。
一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担子撞了他一下。
“看着点。”
街上的声音猛地回来。
哈罗德回过头。菲瑞尔站在几步外,手里捏着一块刚买的干饼,眉头皱着。
“你今天老走神。”她盯着他,“是不是没睡好?还是舍不得你那张床?”
“舍不得床。”
“骗人。”她咬了一口干饼,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喏。”
“你吃。”
“我咬过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嫌。”
哈罗德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掉渣,他用另一只手接住。
菲瑞尔看着他吃完,拍了拍手。
“走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朝他伸出手。
“别磨蹭了,我的勇者大人。再不走,天都黑了,我们连住店的钱都没有。”
哈罗德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沾着灰,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凉。
“你手怎么这么凉。”菲瑞尔说。
“没事。”
他松开,又握回去。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