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醒醒。到了。”
朱欢喜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昏暗。
“到了吗,爸。”
“到了。”
朱守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地下停车场,光线不够亮,你先别急着下来。”说完就下了车。
她“嗯”了一声,趁着朱守明下车给她开门的间隙,伸了个懒腰。
父亲绕到她这一侧,把门整个拉开。
“来,小心点。”
她伸手去摸头顶的门框。
还没摸到,一只手先压在她头顶上。
“低头。”
“爸,都说过多少次,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是易碎的花瓶。”
又听到一声“低头”,语气强硬。
她只好顺从低着头下车,那只手从她头顶挪到身后的车框上,等她整个人站稳,才挪开。
“你先站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拿行李。”
“嗯。”
她靠在车门上,有些无奈老父亲的过度保护。
车库里很安静,偶尔有车路过,轮胎压过减速带,“咚”一声,接着是一串回音。
朱欢喜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根短棒。
手指摸索到短棒上的按钮按下。
棒子伸长,一阵“咔咔”声过后,短棒成了一根盲杖。杖尖触碰到地板 ,朱欢喜心里又踏实了一点。
听着后备箱弹开的声音。
她想过上去帮一把。
但过去的经验让她知道父亲不会让,而且她现在这个状态,真上去了也就是多一双在黑暗里乱摸的手。
听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见父亲的脚步从车上回来,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行了,走吧。”
她伸出左手,摸到父亲外套的下摆,捏住一角。
夹克是硬的那种,一捏有点响。
“走了。”
右手拿杖,杖尖点在地上,“哒”,再“哒”。
“前面有台阶,小心。”
“嗯。”
“抬脚。”
进了门,电梯厅里的光线比车库里亮了不少,朱欢喜能感觉到能多看到点东西。
她跟着父亲站定在电梯门前等着电梯。
随着电子提示音“负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二人进了电梯。
又一声电子提示音“一楼到了。”
门开,脚步声进来,紧接着朱欢喜闻到一股汗味道。
或许是身体代偿的原因,眼睛不行,鼻子比较灵敏。朱欢喜感觉味道有点大,不动声色的往父亲那边挪了挪。
这才打量起来人,看着模糊的身影,她估摸着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怀里还抱着一个球体?篮球吗?电梯里光线相较于电梯厅又暗了些,不是很好辨认。
少年的位置离她大概两步。
朱欢喜能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她,毕竟长得好看的人在哪都会被多看几眼。她对这副身体的长相还是很有自信。可惜,她已经很久没有能好好看看自己,以后估计也没机会了。
“五楼到了。”
门开,朱欢喜跟着父亲出去。
过道里的声控亮起,光线比电梯里还暗,也可能一样暗。反正对她来说,都大差不差。
一串钥匙响响起,就在背后,是那个少年,朱欢喜心想,这么巧,是对门邻居。
父亲掏钥匙,打开门,那声音有点涩。
接着,对门也响了一下,“砰”一声关上。
朱欢喜站在自家门口,回头往对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父女二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旧屋,屋里发散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朱守明找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她的世界,从一个黑色的地方,被抬到一层毛玻璃后面。
家具都罩着白色的防尘布,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一排穿白衣服站着的人。
这屋子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大概是:哟,回来了。
朱守明也站着没动。
朱欢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上一次回这间屋子,是一年多以前。
那天她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母亲的事刚刚办完,屋子里也是这么一层灰。
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块白布。
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灰,粗糙,像被磨过的粉笔。
“别摸,脏。”
朱守明走过来,把她那只手拿下去,“我来打扫,你去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等我把这儿弄干净。”
她把手指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擦桌子。”
朱守明没说话。
“擦桌子不费眼睛。”她补了一句。
“欢喜。”
“爸,我能干的活就那点。你要是连擦桌子都不让我干,那我就真的只会坐在那儿等吃饭了。”
“这有什么不好。”
“不好。”她说,“我以后迟早要一个人生活的。”
朱守明沉默了一会儿。
“哎,好吧。”
他打了一盆水,放在椅子上,把抹布叠好,塞到朱欢喜手里。
“小心点。”
“嗯。”
朱欢喜擦着桌子,朱守明在她身后拖地,拖把来回,声音一起一伏。
父女二人就这么打扫这间旧屋,这间曾经的三口之家,如今只剩二人。
朱欢喜回头看向父亲,“爸,现在几点了?”
“六点四十,怎么了。”
“没事。”
她停下手中活,扭头望向外面。视线越过阳台,落在那一抹橘红色。
晚霞是她每天最后能看清的东西,颜色浓的时候,天边有一大片橘红在动,颜色淡了,就只剩比黑亮一点点的红。
擦完桌子朱欢喜回到房间里整理自己的行李。
她蹲下来,拉开箱子最上面那层夹层,摸到一个硬角,那是相框。她把相框拿出来,然后举到眼前。
在她眼里只能看到玻璃里面有三个色块。最左边那块深一点,宽,是父亲。最右边那块浅一些,比父亲矮半头,是母亲。中间那一块最小,是她自己。
她记得这张照片里的每一件事。
在哪儿拍的,那天太阳有多大,母亲穿的是哪件外套。还有她自个儿那天气鼓鼓的脸——被硬拉着照了十几次,谁能不气。
现在这些都得靠“记得”。
她用拇指在玻璃上蹭了蹭右边那块。
“妈。”朱欢喜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朱守明来喊她吃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女儿把相框举得很高,几乎贴到脸上。
他喉咙里动了一下,把那口酸涩咽了回去。
“欢喜,吃饭了。”
“来了。”
朱欢喜把相框放在桌子上摆好,放之前用袖子在玻璃上抹了一下。
晚饭吃的外卖,朱守明开了一天车,到了家又马不停蹄的打扫屋子,根本没时间买菜做饭。于是就点了外卖。
朱守明扶她坐好。
朱欢喜把肩躲了一下,“这屋子就这么点大,不用这么小心。”
“地滑。”
“地滑我也不会摔,这屋里的桌角我都摸熟了。”
“再说了,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我只是看不清,不是看不见。上次复查医生不是说了吗,距离彻底看不见估计还有两年呢。”
对面没有立刻出声。
朱欢喜听见父亲在揭饭盒盖,揭了两次才揭开。
“少说话。”父亲说,“吃。”
作为眼科医生,他这些年给很多人看过眼睛。他这双手,接过别人一家人的指望,也接过别人一家人的眼泪。
现在他坐在对面,听自己的女儿说“还有两年”。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菜有点辣,她吃得很慢。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晚霞已然彻底落幕。
“学校的事,有着落了。”
朱欢喜抬头,筷子上还咬着一块菜。
“这么快?”
以往每次换学校,都要点时间,毕竟自己情况特殊,大部分学校为了避免麻烦都不收。
“嗯。”
“哪所?”
“临江三中。”
朱欢喜把筷子放下,“重点的那个?”
“临江就一个三中。”
“重点中学收我。”
朱欢喜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可思议。
“校长认识我。”父亲说,“他父亲的眼睛,是我做的。当年那只眼睛差点保不住。”
关系户竟然是我自己!那没事了。
“不过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一面。”
“见我。”
“他跟我说的是看看孩子。他说他也得对别的家长有个交代,不能真出什么差错。”
她用筷子把饭盒里的菜拨了一下。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不难懂。
说白了,谁也不想担一个麻烦。
“行。”她说,“见就见。”
“明天上午九点。”朱守明说,“我陪你去。”
“嗯。”
“爸。”
“怎么了?”
“你累一天,等会吃完饭,我给你按按吧。”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