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尘自灯亮处落下

作者:泥潭里的图土 更新时间:2026/10/24 16:51:33 字数:2772

“欢喜,醒醒。到了。”

朱欢喜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昏暗。

“到了吗,爸。”

“到了。”

朱守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地下停车场,光线不够亮,你先别急着下来。”说完就下了车。

她“嗯”了一声,趁着朱守明下车给她开门的间隙,伸了个懒腰。

父亲绕到她这一侧,把门整个拉开。

“来,小心点。”

她伸手去摸头顶的门框。

还没摸到,一只手先压在她头顶上。

“低头。”

“爸,都说过多少次,不用这么小心,我又不是易碎的花瓶。”

又听到一声“低头”,语气强硬。

她只好顺从低着头下车,那只手从她头顶挪到身后的车框上,等她整个人站稳,才挪开。

“你先站这儿等一会儿,我去拿行李。”

“嗯。”

她靠在车门上,有些无奈老父亲的过度保护。

车库里很安静,偶尔有车路过,轮胎压过减速带,“咚”一声,接着是一串回音。

朱欢喜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根短棒。

手指摸索到短棒上的按钮按下。

棒子伸长,一阵“咔咔”声过后,短棒成了一根盲杖。杖尖触碰到地板 ,朱欢喜心里又踏实了一点。

听着后备箱弹开的声音。

她想过上去帮一把。

但过去的经验让她知道父亲不会让,而且她现在这个状态,真上去了也就是多一双在黑暗里乱摸的手。

听着行李箱滚轮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见父亲的脚步从车上回来,一步一步,停在她面前。

“行了,走吧。”

她伸出左手,摸到父亲外套的下摆,捏住一角。

夹克是硬的那种,一捏有点响。

“走了。”

右手拿杖,杖尖点在地上,“哒”,再“哒”。

“前面有台阶,小心。”

“嗯。”

“抬脚。”

进了门,电梯厅里的光线比车库里亮了不少,朱欢喜能感觉到能多看到点东西。

她跟着父亲站定在电梯门前等着电梯。

随着电子提示音“负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二人进了电梯。

又一声电子提示音“一楼到了。”

门开,脚步声进来,紧接着朱欢喜闻到一股汗味道。

或许是身体代偿的原因,眼睛不行,鼻子比较灵敏。朱欢喜感觉味道有点大,不动声色的往父亲那边挪了挪。

这才打量起来人,看着模糊的身影,她估摸着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怀里还抱着一个球体?篮球吗?电梯里光线相较于电梯厅又暗了些,不是很好辨认。

少年的位置离她大概两步。

朱欢喜能感觉到对方也在打量她,毕竟长得好看的人在哪都会被多看几眼。她对这副身体的长相还是很有自信。可惜,她已经很久没有能好好看看自己,以后估计也没机会了。

“五楼到了。”

门开,朱欢喜跟着父亲出去。

过道里的声控亮起,光线比电梯里还暗,也可能一样暗。反正对她来说,都大差不差。

一串钥匙响响起,就在背后,是那个少年,朱欢喜心想,这么巧,是对门邻居。

父亲掏钥匙,打开门,那声音有点涩。

接着,对门也响了一下,“砰”一声关上。

朱欢喜站在自家门口,回头往对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

父女二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旧屋,屋里发散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朱守明找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她的世界,从一个黑色的地方,被抬到一层毛玻璃后面。

家具都罩着白色的防尘布,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一排穿白衣服站着的人。

这屋子要是会说话,第一句大概是:哟,回来了。

朱守明也站着没动。

朱欢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上一次回这间屋子,是一年多以前。

那天她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母亲的事刚刚办完,屋子里也是这么一层灰。

她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块白布。

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灰,粗糙,像被磨过的粉笔。

“别摸,脏。”

朱守明走过来,把她那只手拿下去,“我来打扫,你去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等我把这儿弄干净。”

她把手指上的灰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擦桌子。”

朱守明没说话。

“擦桌子不费眼睛。”她补了一句。

“欢喜。”

“爸,我能干的活就那点。你要是连擦桌子都不让我干,那我就真的只会坐在那儿等吃饭了。”

“这有什么不好。”

“不好。”她说,“我以后迟早要一个人生活的。”

朱守明沉默了一会儿。

“哎,好吧。”

他打了一盆水,放在椅子上,把抹布叠好,塞到朱欢喜手里。

“小心点。”

“嗯。”

朱欢喜擦着桌子,朱守明在她身后拖地,拖把来回,声音一起一伏。

父女二人就这么打扫这间旧屋,这间曾经的三口之家,如今只剩二人。

朱欢喜回头看向父亲,“爸,现在几点了?”

“六点四十,怎么了。”

“没事。”

她停下手中活,扭头望向外面。视线越过阳台,落在那一抹橘红色。

晚霞是她每天最后能看清的东西,颜色浓的时候,天边有一大片橘红在动,颜色淡了,就只剩比黑亮一点点的红。

擦完桌子朱欢喜回到房间里整理自己的行李。

她蹲下来,拉开箱子最上面那层夹层,摸到一个硬角,那是相框。她把相框拿出来,然后举到眼前。

在她眼里只能看到玻璃里面有三个色块。最左边那块深一点,宽,是父亲。最右边那块浅一些,比父亲矮半头,是母亲。中间那一块最小,是她自己。

她记得这张照片里的每一件事。

在哪儿拍的,那天太阳有多大,母亲穿的是哪件外套。还有她自个儿那天气鼓鼓的脸——被硬拉着照了十几次,谁能不气。

现在这些都得靠“记得”。

她用拇指在玻璃上蹭了蹭右边那块。

“妈。”朱欢喜叫了一声,声音很小。

朱守明来喊她吃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女儿把相框举得很高,几乎贴到脸上。

他喉咙里动了一下,把那口酸涩咽了回去。

“欢喜,吃饭了。”

“来了。”

朱欢喜把相框放在桌子上摆好,放之前用袖子在玻璃上抹了一下。

晚饭吃的外卖,朱守明开了一天车,到了家又马不停蹄的打扫屋子,根本没时间买菜做饭。于是就点了外卖。

朱守明扶她坐好。

朱欢喜把肩躲了一下,“这屋子就这么点大,不用这么小心。”

“地滑。”

“地滑我也不会摔,这屋里的桌角我都摸熟了。”

“再说了,光线充足的情况下,我只是看不清,不是看不见。上次复查医生不是说了吗,距离彻底看不见估计还有两年呢。”

对面没有立刻出声。

朱欢喜听见父亲在揭饭盒盖,揭了两次才揭开。

“少说话。”父亲说,“吃。”

作为眼科医生,他这些年给很多人看过眼睛。他这双手,接过别人一家人的指望,也接过别人一家人的眼泪。

现在他坐在对面,听自己的女儿说“还有两年”。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菜有点辣,她吃得很慢。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晚霞已然彻底落幕。

“学校的事,有着落了。”

朱欢喜抬头,筷子上还咬着一块菜。

“这么快?”

以往每次换学校,都要点时间,毕竟自己情况特殊,大部分学校为了避免麻烦都不收。

“嗯。”

“哪所?”

“临江三中。”

朱欢喜把筷子放下,“重点的那个?”

“临江就一个三中。”

“重点中学收我。”

朱欢喜自己说完都觉得不可思议。

“校长认识我。”父亲说,“他父亲的眼睛,是我做的。当年那只眼睛差点保不住。”

关系户竟然是我自己!那没事了。

“不过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一面。”

“见我。”

“他跟我说的是看看孩子。他说他也得对别的家长有个交代,不能真出什么差错。”

她用筷子把饭盒里的菜拨了一下。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不难懂。

说白了,谁也不想担一个麻烦。

“行。”她说,“见就见。”

“明天上午九点。”朱守明说,“我陪你去。”

“嗯。”

“爸。”

“怎么了?”

“你累一天,等会吃完饭,我给你按按吧。”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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