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咻,嘿咻。”
客厅里,朱欢喜正在给朱守明按摩肩颈,放松肌肉。而朱守明趴在沙发上,享受着来自女儿的服务。
娴熟的手法让朱守明浑身轻松不少。
见差不多了,朱欢喜停下动作。
“这位客人,您对本次的服务还满意吗?满意的话记得打五星好评哦。”
朱守明见女儿活脱脱一副专业按摩技师的样子,脸上甚至是职业化的微笑,有些不满,语气严肃起来。
“行了,别耍宝了。你以后想当盲人按摩师这条路子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答应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他其实能感受到,自家女儿绝不是随便瞎按的。
早些年欢喜还小,就总喜欢凑过来给他和妻子揉肩,夫妻俩起初只当是孩子爱玩,没放在心上。
可随着年岁增长,女儿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稳,甚至能精准说出某块肌肉的名字,仿佛她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这辈子没忘干净。
他知道这确实是一条能谋生的路子,也对女儿的手法有信心。
只是他放心不下,按摩这一行环境复杂,旁人的眼光、行业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言碎语,就算门店再正规,也总会有不干净事的发生。
他至今还记得,欢喜刚确诊眼疾没多久,第一次提出想做按摩师的时候,妻子错愕又揪心的神情。
那时候妻子还在,夫妻俩以为是小孩子又从哪里听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没想到朱欢喜认认真真向他们解释起来,还解释的条条俱到。
最终还是被当场驳回了这个想法。
可朱欢喜从来没有死心,隔一阵子就会主动展示手法,试着说服他们。
那段日子,他们一边贪恋着女儿按揉过后的轻松,一边又咬着牙,一次次拒绝。
只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拦着了。
“爸~。”
“不行就是不行,再说一百也还是不行。撒娇也没用。”
“切~,老古董。”朱欢喜撇了撇嘴。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先去洗澡了。”
说完就摸索着慢慢走回房间去拿换洗的衣物。
浴室内,蒸汽腾腾,烟雾缭绕,温热的水流淌过十六岁少女初具规模的青涩身体。
淅淅沥沥的水声夹杂着少女的抱怨。
“又大了啊,难怪这几天总感觉勒得不行。”
“在这样下去都要到C罩杯了。”
“还是当男的好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力气也大些,按摩的劲也大些。”
放下计量完胸部的手,朱欢喜开始准备洗头,”女孩子洗头也是件麻烦事啊。“
闭上眼,眼前从蒙胧胧一片变成一片黑暗。
朱守明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她自然不可能放弃这条路,从得知这辈子终有一天自己会完全失去光明地时候。
少女就下定了决心,反正前世不也差不多吗?前世积攒的手艺不用白不用。
没错,这是她的第二次人生。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曾经生活过十年的城市,让朱欢喜有些感慨,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前世今生。
或许是投胎转世时忘喝孟婆汤了,朱欢喜有着前世的完整记忆。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前世是男的,至于是穿越?还是重生?她不知道,因为这一世第一次睁开眼时,眼前绚丽多彩世界冲击着她的大脑。
她从未看见过如此清晰的景物,如此丰富的色彩。
一切的一切构成名为“世界”的画卷,让她沉迷其中。
此刻,所有的一切都被朱欢喜抛之脑后,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能看清了!
这是她前世从未体验过,也无法体验到的。
前世的她从有记忆起,世界在她眼中永远是朦朦胧胧的一片。
在长大一点后,知道了自己生活在福利院,再后来,从别的孩子的描述中,渐渐知道了自己眼中的世界和其他人不一样,也意识到了自己就是因为眼睛的原因才被抛弃。十五岁时遇到了师傅,跟着师傅学了一门按摩的手艺。最终成了一名王牌盲人按摩技师。
至于自己是怎么无了的?
朱欢喜脑袋歪着,让湿漉漉的头发垂在一侧,擦拭着。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着,好像是走在街上,突然感觉头顶一阵疼痛,整个人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高空抛物?
男变女这种小事对比起来重见世间光明来说,这一点小小的代价根本不算什么,甚至是大赚特赚。
可这份幸运没能持续太久,四年级课堂上,她发现自己看东西变得模糊了一些,当时以为只是用眼过度,没太在意。几周后,模糊的状况逐渐加重。她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整个人恐慌起来了,跟朱守明说了这件事。
朱守明听了也没觉得多大事,顶多是近视而已,还批评她用眼不注意。
开什么玩笑,她这辈子别提有宝贝这双眼睛,于是急得哭了出来。
那时候母亲温予晴还安慰她,说只是近视而已,不是什么大病。
没想到一语成谶。
最后朱守明和母亲温予晴还是带她去了医院检查,也是朱守明工作的医院。
给她做检查的是朱守明的同门师弟,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常规检查,只有她自己紧张兮兮的。
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很久,到了试镜片时,无论怎么调,都始终看不清。
这立马引起了同为眼科医生的朱守明的警觉,追加了检查项目。
之后就是一项又一项新的检查,朱守明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抽血环节结束后,温予晴发现了不对劲,拉住了朱守明的手。
“怎么回事?不是普通的检查吗?怎么还要抽血?”
“没事,来都来了,要做就做全面一点。”朱守明说话的同时用眼神示意她——孩子还在这里。
温予晴刚想开口说——她只是个孩子,能懂什么。她想起了自家女儿的不同寻常,说不定真能听懂,只好怀揣着不安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朱欢喜也发现了不对劲,可碍于她现在扮演的是个四年级的小朋友,只能憋着。
可这一切都表明自己好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使得她内心更加不安。
尽管朱欢喜的灵魂是成年男性,但身体上终究是小孩子。做了那么多检查,体力上早就支撑不住了,睡了过去。
至于最终的结果......
她只知道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上学的时间,温予晴没有喊她起床。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有点模糊的。温予晴和朱守明是先后从两个房间出来的,两个人的眼睛下面都是青的。母亲看到她的时候,是红着眼眶蹲下来紧紧抱着她的,嘴里还嘟囔着“欢喜,我可怜的小欢喜。”
父亲沉默了一会了,“我请了假,我们多看几家医院。”
这并不能改变什么,多家医院的检查报告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朱欢喜患的是一种由基因突变导致的视觉神经性病变,视觉神经会逐渐萎缩,患者视力会逐渐衰弱直至彻底失明,无光感。
“真是艹蛋啊。”
头发搓至不再滴水,朱欢喜将其用干毛巾包起来。
随后拿起衣物架上睡衣睡裤并穿上。
朱欢喜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她只能看到糊成一团的蓝色,那是睡衣的颜色。
愤怒吗?愤怒命运既然要让自己再来一世,为何不让自己忘却上一世的记忆;愤怒命运让自己体会了从无到有再到逐渐失去的痛苦。
怨恨吗?怨恨命运让自己知道了光明的世界是怎样的,以后却再也看不到;怨恨命运给予了自己完整的家庭,又将其残忍破坏。
感激吗?感激命运让自己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感激命运让自己体验到了从前奢望不到的父爱与母爱。
突然小腹传来一丝淡淡的坠胀感。
“真是的,难怪会触景生情,差点忘了生理期就在这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