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天梦·赛琳娜准时睁开眼。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她右手的素圈银戒上,红线缠着银,泛出一点温吞的亮。她在床上躺了十秒,听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跑过走廊的声音。
“小姨——!”
天梦不紧不慢地坐起来,把黑色长发拢到一侧,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单框眼镜。门被撞开了。林湿顶着一头乱翘的银白色长发站在门口,橘色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焦躁地甩来甩去,校服扣子还错了一颗。
“七点十分了!”
“现在是六点四十三。”天梦把猫发夹别到右侧发梢,语气平静,“你校服扣子扣歪了。”
林湿低头一看,惨叫着跑回房间。天梦对着关上的门弯了弯嘴角,赤脚踩进拖鞋,起身去洗漱。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眉细偏淡,琥珀色竖瞳被单框眼镜映得有些清冷,锁骨上那颗小痣从高领毛衣领口边缘若隐若现。她低头把长命锁的银链顺好,氧化的黑色让纯银表面斑斑驳驳,她用指腹蹭了蹭,没蹭掉,也就随它去了。
厨房里热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巧克力粉,一杯什么都不加,林湿不爱喝纯牛奶,得哄着。天梦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趁那两分钟从冰箱里拿出便当盒,昨晚做好的煎蛋卷和鸡块还码得整整齐齐,她拿番茄酱在上面画了只简易猫脸。画完觉得自己有点傻,但还是把便当盒盖上了。
“小姨!我袜子呢!”
“左边衣柜第二层。再喊就迟到了。”
林湿从走廊探出半个脑袋,这次扣子对了,校服裙也拉正了,就是猫耳朵还是扁的,大概在表达不满。天梦把画了猫脸的便当盒塞进她手里,又递上牛奶杯。林湿叼着吐司,一手便当一手牛奶,尾巴终于翘起来晃了两下。
“今天放学我来店里帮忙!”
“嗯。路上看车。”
“我十六了!”
“十六岁也要看车。”
林湿踩着白色板鞋蹬蹬蹬跑下楼,天蓝色鞋带在晨光里甩出两道弧线。天梦站在门口目送那个银白色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楼下那间属于她的花店安安静静地等着开门,玻璃门映出她深灰色高领毛衣和翻领毛呢长外套的影子。
花店叫“梦色”。名字是哥哥起的,招牌是哥哥写的,连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是哥哥留下的。天梦把卷帘门推上去,晨光涌进店里,混着泥土、露水和洋桔梗的甜味。她先给绿萝浇了水,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然后挽起袖子搬花桶,高领毛衣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肩隐约的圆形胎记边缘。
九点开门,第一位客人是位老先生,买了一束白菊。天梦用牛皮纸包好,系了素色麻绳,老先生掏出零钱时看了她一眼:“你哥哥以前也这么包。”
“嗯。跟他学的。”
“可惜了。”
天梦笑了笑,没接话。她把零钱放进钱匣子,目送老先生离开,然后转身整理货架上的花瓶。玻璃瓶里插着洋甘菊和尤加利叶,她伸手把每一枝的角度调正,动作细致得像在摆棋盘。头顶帽子架上那顶带兔子装饰的蓝色发箍轻轻晃了一下,是风吹的。
十点十五分,她给自己泡了今天第二杯牛奶,坐在店门口那把旧藤椅上。阳光正好,翻开的书停在扉页,是哥哥以前常看的那本植物图鉴。她看了两页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眼吹风。风里有海的味道。这座城市走到花店这条街的尽头,再拐三个弯,就能看见海。
电话响了。是林湿。
“小姨!我同桌说咱们店里的满天星比花店街那家好看!她问能不能放学来买!”
“可以。给她留一束粉色的。”
“好耶!还有我中午想吃炸鸡——”
“便当里给你画了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湿小声说了句“小姨最好了”就挂了。天梦盯着通话结束的屏幕看了会儿,拇指轻轻擦了擦林湿名字旁边的猫头图标,那是她自己设置的联系人头像。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地板,照到货架最下层那排空花盆上。其中一个花盆边沿刻着一行小字,是哥哥的笔迹:给梦梦的店。她每次看见这行字,心里就闷闷地疼一下,不重,像被纸划了道细口。然后她会告诉自己:店开着,林湿在长大,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花店进入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天梦在操作台前修剪玫瑰刺,剪刀咔嚓咔嚓响得规律。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不重,不是林湿那种横冲直撞的响法。她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黑色长发垂到腰间,头顶两只覆着白色绒毛的猫耳微微转动,金色瞳孔在背光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白色派克大衣领口金色条纹映着日光,腰间那把金色刀柄的唐刀在天梦的藤椅旁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环顾一圈花店,目光最后落回天梦脸上,嘴角弯了弯。
“请问,”她声音不高,带着点风的温度,“有白玫瑰吗?”
天梦放下剪刀,站起来时碰倒了手边的牛奶杯。杯底还剩一口,在操作台上洇出一小片乳白色。她抽纸巾去擦,余光看见猫耳女人已经自己走进来了,黑色皮靴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停在玫瑰桶旁边。
“有。”天梦擦完桌子,走过去,“要几枝?”
“九枝。”
“送人?”
“嗯。”猫耳女人低头看玫瑰,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送一个……想认识的人。”
天梦挑了九枝白玫瑰,花苞半开,枝干笔直。她一边包一边问:“要写卡片吗?”
“不用。我自己说。”
天梦点点头,用白色棉纸裹好花束,系了根银灰色丝带。递过去的时候,猫耳女人伸手接,指尖擦过天梦的手背,微微发凉。天梦下意识缩了一下,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耳朵往两边转了转,像在表达歉意。
“多少钱?”
“两百四。”
猫耳女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天梦注意到她腰间那圈淡蓝色绳子上挂着个小巧的狐狸挂坠,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付完钱,她抱着花束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我叫洛苒。”她没回头,猫尾巴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花很漂亮。”
“谢谢。欢迎下次再来。”
洛苒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天梦站在操作台后面,隔着玻璃门看她走远。白色派克大衣的金色羽毛装饰在人群里很显眼,黑长直发被风吹起来,猫耳转了个方向,像是在躲风。走到街角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花店方向,天梦没来得及移开目光,两人隔着玻璃对上了视线。洛苒笑了一下,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白玫瑰,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天梦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看了看那个方向。风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干花窸窸窣窣响。她缩回来,关上门,低头看见操作台上那滩牛奶还没擦干净。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蘸了一点,在台面上画了只简笔猫耳。画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拿抹布擦掉,顺手把洛苒给的两百四十块钱理平整,塞进钱匣子最上面那层。
四点四十分,林湿背着书包冲进店里,猫尾巴差点扫倒门口的绿萝。
“小姨!粉满天星留了吗!”
“留了。在你那张桌子下面。”
林湿蹲下去掏花,嘴里叽叽喳喳讲同桌的事。天梦一边听一边把新到的洋桔梗分桶,时不时应一声“嗯”或者“真的吗”。讲到一半林湿突然抽了抽鼻子,凑到操作台前闻。
“小姨,你今天喝了两杯牛奶?”
“鼻子这么灵。”
“你身上有牛奶味。还有……”林湿又嗅了嗅,橘色猫耳往前压了压,“还有别人的味道。谁来过?”
天梦把洋桔梗插进玻璃瓶,抬头看了外甥女一眼。林湿的猫脸上写满好奇,尾巴尖勾成一个小问号。天梦伸手把她的猫耳朵按了按。
“一个买白玫瑰的客人。九枝。”
“白玫瑰?九枝?”林湿掏出手机就要查花语,被天梦用一枝洋甘菊敲了手背。
“别查了。帮我把门口的花架搬进来,要下雨了。”
林湿嘟囔着去搬花架,尾巴还是翘着的。天梦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云压得低低的,海风的方向飘过来一股潮湿的凉意。她想起洛苒走时猫耳躲风的动作,又想起那枝擦过手背的指尖。
她把钱匣子里的两百四十块拿出来,单独夹进那本植物图鉴里。书页合上,正好压住哥哥写的那行字。
雨落下来的时候,天梦站在店门口收最后两盆绣球。雨丝斜着扫进来,打湿了她裤脚和鞋面。她往街角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有人。
风铃没响。
她转身回店里,林湿已经在喊她吃炸鸡了。门关上,把雨声隔在外面,店里暖融融的,都是花香和热油的味道。
天梦坐到林湿对面,拿起一块炸鸡,心想明天要不要多进点白玫瑰。
万一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