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早上还没停。
天梦比平时早起了十分钟，因为林湿的猫耳朵一淋雨就耷拉，得提前给她找伞。她煮了热可可代替牛奶，林湿抱着杯子出门时耳朵果然还是扁的，尾巴缩在校服裙里，远远看过去像背了个银白色的书包。
“放学别淋雨跑回来。”
“知道啦——”
花店开门比平时晚了一点。天梦把门口的防滑垫铺好，又找了块硬纸板写上“小心地滑”，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雨天的花店没什么客人，她把操作台擦了第三遍，终于承认自己有点没事找事。
于是她上楼去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是哥哥以前的房间，现在当杂物间用。门推开的时候有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天梦站了两秒才走进去。她今天想找一样东西：哥哥以前在花店用的那本进货册，她记得里面夹了几张照片。
柜子第三层，蓝色文件夹旁边，压在一摞旧杂志下面。她抽出来的时候带落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在地上，照片、票据、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天梦蹲下来一张张捡。
第一张是花店刚开业那天拍的。哥哥站在招牌下面，二十多岁的样子，笑容很开朗，手搭在“梦色”两个字的边上，另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天梦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现自己都快忘记哥哥笑起来时眼睛的弧度了。
第二张是全家福，她大概十岁，扎着两个辫子，哥哥站在她后面比了个兔耳朵手势。林湿还没出生，画面里只有她和哥哥。
第三张翻过来的时候天梦愣了一下。背面写了一行字：赛琳娜，下次带你和湿湿一起来海边。拍的是海，灰蓝色的，浪花翻着白边，天空压得很低，像是傍晚。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日期，也没有其他说明。哥哥从来没提过要带她们去海边。
她把照片收好，继续捡地上的票据。大部分是进货单，还有几张写满字的便签，字迹潦草，像是匆忙记的。有一张上画了张简易地图，某个地方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个“仓”字。天梦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把便签都夹回信封里，和进货册、照片一起拿下了楼。
她把照片挑出两张放在操作台旁边，一张是花店开业，一张是全家福。剩下的塞回信封，顺手放进抽屉里。哥哥的旧物她一向收得整整齐齐，但很少拿出来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是因为下雨。
十一点多的时候林湿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同桌的满天星不要粉色了，改要白色，还问能不能便宜五块钱。
“白色满天星有，便宜不行。”
“小姨——”
“你同学还是我同学？”
林湿在电话里嘟囔了两句，挂了。天梦把白色满天星从冷柜里拿出来，顺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几秒后收到回复：同桌说小姨好酷。后面跟了三个猫头表情。
天梦对着手机笑了一下，抬头时正好看见操作台旁边的照片。哥哥那张笑脸对着她，像是在说“看吧，你这不是干得挺好”。她把照片往里面推了推，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雨停了，但云还没散。天梦趁着没客人把门口的花架重新摆了一遍，又把玻璃门上的雨渍擦干净。擦到一半，风铃响了。
“欢迎光——”
她话没说完，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洛苒还是那件白色派克大衣，但今天没带刀，双手空着，猫耳朵上沾了点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跑过来的。银白色长发有点潮，几缕贴在脸颊上。
“白玫瑰，”洛苒站在门口抖了抖耳朵上的水，“九枝。”
“今天没带刀？”
洛苒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腰侧，表情有点无奈：“过安检被收了。临时接了个委托，不让带武器。”
天梦没追问什么委托，点点头去拿白玫瑰。包花的时候她注意到洛苒站在操作台旁边看那两张照片，金色瞳孔微微眯起来。
“你哥哥？”
“嗯。”
“笑起来跟你有点像。”
天梦手上动作停了一秒。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哥哥长得像，但洛苒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笑起来嘴边的纹路走向一样，眼睛弯的弧度也差不多。
“他以前也开花店？”
“这家店就是他开的。招牌也是他写的。”
洛苒点点头，没有问“他人呢”这种话。猫耳朵转了转，视线落到全家福上，看了几秒。天梦把花包好递过去，洛苒接的时候指腹蹭过天梦的掌心，比上次暖了一点，大概是跑过来的。
“你手挺凉。”洛苒说。
“刚擦了玻璃，水凉。”
“多穿点。”洛苒把花抱好，偏了偏头，“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天梦有点意外她看得出来。自己明明和平时一样包花、理货、笑。但洛苒那双金色眼睛盯着她，猫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下雨天，”天梦说，“下雨天我容易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哥以前下雨天都干什么。”
洛苒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天梦以为她要走了，结果洛苒把花放在台面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锡纸掰了一半递过来。天梦看着那半块巧克力，没伸手。
“拿着。下雨天吃甜的会好一点。”
“你这是买花的赠品？”
“不是。”洛苒把巧克力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是认识的人的赠品。”
天梦接过来咬了一口。巧克力有点化了，甜里带着一丝她尝不出来的味道，反正不是她平时吃的那种。
“你哥哥，”洛苒拿起白玫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他一定觉得把店留给你很放心。”
门关上，风铃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天梦站在操作台后面，嘴里含着一小块化掉的巧克力，低头看见台面上那张全家福。哥哥对着镜头比兔耳朵，十岁的自己笑出两颗虎牙，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拿起抹布继续擦玻璃门。
四点林湿冲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全停了。她书包都没放就跑到操作台前，猫耳朵竖得笔直，鼻尖一动一动。
“小姨，那个白玫瑰客人又来了？”
“鼻子这么好使，要不要考虑去当警犬？”
“我闻到巧克力味了！你偷吃！”
“光明正大吃的。”
林湿凑过来，看见操作台旁边的照片，耳朵一下子软下来。她伸手拿起那张全家福，猫眼盯着上面年轻的天梦和哥哥看了好一会儿。
“小姨，我小时候见过舅舅吗？”
“见过。你满月的时候他抱过你。”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一个月大，记得才怪。”
林湿把照片放回去，蹭到天梦旁边，猫尾巴勾了一下天梦的手腕。她没说话，就蹭了蹭，像只确认主人还在的猫。天梦被她蹭得有点想笑，伸手捏了捏她的猫耳根。
“行了，搬花去。今天有笔大订单，要包二十束。”
“二十束？！”林湿立刻弹起来，“谁买的？”
“你同桌。她把她妈的生日宴包场了。”
“我同桌她妈……等等，那不是隔壁班班主任吗？”
“嗯。所以你最好别把白色满天星卖贵。”
林湿嗷了一声跑去搬花，尾巴翘得高高的。天梦看着她跑进冷柜的背影，低头把全家福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水渍，重新摆好。
哥哥抱着满月林湿的那张照片她没有。那时候她应该也在旁边，但没人拍下来。不过林湿现在长到十六岁，猫耳朵一高兴就翘，跟舅舅一样爱笑。天梦觉得，这大概也算另一种照片。
晚上七点关店，天梦把今天的收入算好记账，又从抽屉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哥哥画的那张地图还在里面，红圈旁边的“仓”字潦草得像是随手记的。她看了两遍，把信封放回去，锁进收银台下面的铁盒里。
上楼的时候林湿已经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睡着了，猫耳朵一抽一抽的，大概在做什么梦。天梦把她叫醒赶去洗澡，自己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一杯什么都不加，一杯加巧克力粉。
她端着牛奶站在厨房窗边，雨后的夜空干净得能看见几颗星。花店那条街的尽头亮着路灯，再远一点的方向就是海。她想起哥哥照片背面那行字：下次带你和湿湿一起来海边。
下次。
她喝了一口牛奶，心想这周末天气好的话，带林湿去海边走走吧。顺便——她看了眼手机里今天新存的那个号码，备注名写的是“白玫瑰”——可以问问她要不要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