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这位客人已经灵魂破碎，建议直接火化。”
莫尔提斯端着托盘，雪白的长发垂至膝盖处，一双红眼睛望着吧台前趴着的人。
腰间的黑色小镰刀碰到裙子蕾丝的地方发出轻微的金属声音。
“提斯，就是刚下班的初级程序员。人家只是加班到掉头发，并没有要死！”
吧台后面，猫耳娘店长贝拉一把抢过托盘，猫尾巴翘得非常直，“还有，把‘愿此杯微温，慰藉您残存的余生’这句话删掉！昨天隔壁桌的半人马法师听了之后以为茶里有毒，于是连夜去找巡警告我们是恶意诅咒！”
“但是马上就要死了。”莫尔提斯说话很平静。
在她看来，伏在桌上的青年头上的雾气已经很大了。雾气中有很多纠缠在一起的，扭曲的锁链，这些锁链把人的灵魂压得喘不过气来，它们就是房贷，神殿利息，商会绩效指标。
根据死神管理条例的规定，这种情况属于深度内耗引起的精神休克。
在以前的时代里，这样收割灵魂是最方便的，镰刀一挥就拿下了。
“死什么死，那是我们今天唯一的客人！”贝拉捂着脸把一个破了的魔导账本推过来，“看清楚了，这个月的好评魔导点数还差八百点！下周如果还不了深渊商会的利息，这家咖啡馆就要被拍卖给魅色集团改成魅魔洗脚城了！我去街角发传单！”
门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高跟鞋走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气温下降很快。
趴在桌子上的程序员打了一个寒战，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大了。
进来的是个女子。
一套剪裁非常贴身的暗红色职业套裙，把腰臀之间的曲线勾勒得十分分明。她头上长着两只带有金属光泽的暗红色羊角，在裙子下面有一条细细的，末端带有桃心刺的尾巴。
她手里拿着一个很贵的魔兽皮做的公文包，在胸口的位置挂着一块镀金的牌子：
【魅色餐饮集团第七街区运营总监卡蜜拉】。
魅魔。上层恶魔中的高层管理人员。
贝拉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都贴到了吧台的一角，连耳朵也变成了飞机耳。
“卡，卡蜜拉总监……距离还款还有七天……”
“收起你的爪子吧，小猫咪，我今天不是来收账的。”
卡蜜拉把靠窗的椅子拉开之后，利索地坐了下来。她随手将公文包扔到桌上，靠着椅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声音很沙哑而且十分疲惫地说，“给我一杯黑咖啡，不要糖也不要奶。双倍浓缩。”
“好的，好的马上过来！”贝拉手忙脚乱地拿起咖啡壶，尾巴摇得像筛子一样。
莫尔提斯没有动。
她站在距离卡蜜拉两步之外的地方，红色的眼睛渐渐聚焦起来。
三秒钟的时间过去了。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一样了。
卡蜜拉穿的干练的职场套装在她眼里就是一条条破烂不堪的绷带。
绷带紧紧地缠在她的脖子和四肢上，每一处暗红色的伤口都在不断地流出灰黑色的毒素。
她胸口中心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小影子蜷缩成一团，在冰冷漆黑的泥潭里抱着膝盖发抖。
小影子头上还长不出两个小角，无声地哭泣着：
好累啊……
好困啊...
谁抱抱我……
好严重的病啊。
全身都是被资本侵入的导管，灵魂的器官已经衰竭到极限。
随时会停止跳动。
莫尔提斯心底的死神垂死关怀被彻底激活了。
“提斯，咖啡已经准备好，快把杯子端过去吧，千万别让她生气了！”贝拉在吧台后面小声催促着把托盘递给莫尔提斯。
莫尔提斯接过之后，慢慢走到靠近窗户的位置。
卡蜜拉没有抬头，一只手在魔导终端上敲打着，投影屏幕上的内容都是密密麻麻的报表，差评申诉以及KPI核算的数据。她的手指飞快地移动着，指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嘴角紧抿着，给人一种很冷淡的感觉。
“你喝的咖啡。”
莫尔提斯放下杯子。
杯子里面不是黑咖啡。
一杯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的，有蜂蜜香味的牛奶。
卡蜜拉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她抬起头，带着竖瞳的紫色眼睛死死盯着莫尔提斯。
“我点的是双倍浓缩黑咖啡。听不见吗？！”
空气中魔压开始升高，桌角的水痕立刻就结成了冰霜。
吧台后面的贝拉两眼一黑，爪子深深的抓进了木头上。完了，全完了。
莫尔提斯没有后退。
在灵魂视界中快要不行了的那个可怜的女人。
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喝能刺激心脏的黑色毒药。
不懂得爱惜自己快要不行了的人。
莫尔提斯伸出双手，按住卡蜜拉绷紧的肩膀。
卡蜜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手指上立刻就出现了暗紫色的魔力回路。第七街区从没有人敢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去触碰恶魔大公血脉的集团总监。
这是自杀。
“放...”
卡蜜拉刚说出一个字，额头就感觉到了冰凉温润的触感。
莫尔提斯弯下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卡蜜拉的额头上。
白发披肩，挡住窗外的阳光，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小而封闭的空间。卡蜜拉能够看到对方猩红的眼睛里面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就像是古庙里俯瞰众生的石像一样。
“灵魂体温，只有三十三度。”莫尔提斯轻声说，鼻尖几乎蹭到了卡蜜拉的鼻尖。
“你已经很努力了。”
“现在的数字，报表都不重要了。”
卡蜜拉僵硬。
此时全身的魔力回路都停止了运转。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更没有下位者对上位恶魔的敬畏，只有一种很深的怜悯。怜悯之情就像是一个看惯了生离死别的老人看着一个即将闭上眼睛的重病人一样。
“你在胡说什么呢……”卡蜜拉喉咙发紧，想推开她。
莫尔提斯收回额头，双臂环住卡蜜拉的脖子，把穿著昂贵职业装，掌握着数百亿魔石流动的大集团高管轻轻搂入怀中。
死神给即将死去的人的最高礼节就是临终拥抱。
莫尔提斯的手掌顺着卡蜜拉绷紧的后背线条慢慢抚下去，手掌心散发出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神性涟漪。可以使躁动不安的灵魂再次回到虚无与宁静之中去的，就是死神的安慰。
“睡吧，孩子。”莫尔提斯在她耳边说，“这里没有绩效指标，也没有催缴单。安心去吧。”
卡蜜拉整个人都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她的鼻子闻到的是少女身上冷冷的雪气，还有一丝甜味。
后背被抚摸到的地方，由于长期高压工作堆积在骨髓里的魔力淤血好像被泉水冲刷过一样很快消散了。
胸口蜷缩哭泣的小灵魂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抱起，轻轻擦去泪水。
十三岁时被家族送到商会底层去混。
一百年过去了。
从实习店员到大区总监，踩着无数同事的尸体和差评一步步往上爬，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已经很努力了”。
恶魔世界里只有输赢，利润。
稍微松懈一点就会掉进深渊被清理掉。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将莫尔提斯胸前的黑白围裙打湿了。
“呜呜呜……”
一声呜咽从卡蜜拉的嗓子里溢出。
紧接着平时雷厉风行，能把下属骂到自挂东南枝的魅魔总监，死死揪住莫尔提斯的后背衣料，把脸埋在少女单薄的肩窝里，嚎啕大哭。
吧台后面的贝拉张大了嘴巴，下巴直接撞到了算盘上，算盘珠子也撒了一地。
趴在桌上的程序员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眼睛睁的大大的，连眼镜滑到鼻尖都没有感觉到。
十分钟。
咖啡馆里只听得到卡蜜拉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莫尔提斯让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红眼睛低垂着，仿佛正在等待一场寂静的结束。
哭泣吧，把所有的污垢都排出体外，这样在离开的时候才会觉得舒服一些。
哭声越来越小。
卡蜜拉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妆容全毁了，昂贵的睫毛膏在她的脸上留下两条黑痕。
面对着面前的银发少女，她的心跳得很快，好像战鼓一样。
恶魔大公血脉复苏的时候会有一种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的宁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的救赎。
不是魅魔的精神控制，而是更高维度的，神圣的支配与宽恕。
外表柔弱的白发女仆应该是隐居的上古神祇或者是来指点她的最高存在的！
“你的名字是什么？”卡蜜拉抹了把脸，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了，但是耳根却是一片通红。
“莫尔提斯。叫我提斯就行。”莫尔提斯退后半步，抚胸躬身，“那么，请趁热喝下这杯最后的牛奶。愿您的灵魂在彼岸不受饥寒。”
卡蜜拉端起牛奶，双手发抖。
最后的牛奶。
也就是说，她以前那个只懂得做资本奴隶的卑鄙恶魔已经死了吗？
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咕咚咕咚。
一杯温牛奶被卡蜜拉喝光。
暖流由胃部扩散至全身各处，原本混乱的魔导核心又恢复了清澈透明的状态。
卡蜜拉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从公文包中取出具有最高权限的集团终端，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着手指。
【叮！最高权限认证已经完成】
【商户‘黑猫迷宫’收到一条殿堂级的评价】
【顾客评分：五颗星全部都是满的】
【追加评语：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灵魂被洗涤。提斯大人的怀抱就是通往天堂唯一的路。从今天起，第七街区魅色集团全体员工每个月例会都定在本店举行，有谁不来扣全年奖金！敢给差评就剥夺魔核扔进碎肉机！】
嗡！
一道刺眼夺目的纯白光柱从天花板上砸进了莫尔提斯的身体里。
五星带长评所引起的魔导共鸣。
在特区，能量会转化为商业资本点数。
但当这股庞大的情绪能量进入莫尔提斯体内时，她体内的死神核心突然疯狂旋转起来。
黑白女仆裙无风自动。
腰间挂着的微缩黑镰刀上，一个古老的，很难懂的死亡符号被立刻点亮了。
天地之间原有的旧日死神威压又稍微增强了一些。
莫尔提斯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力量，疑惑的偏了偏头。
没死？
不但没有死，而且还获得了五颗星！
卡蜜拉站起身来，把弄乱的裙子整理好之后，狠狠地瞪了莫尔提斯一眼，炽热的目光足以灼烧空气。
“提斯大人，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再来一次的！”
她穿着高跟鞋快步走出咖啡馆，连背影都显得很轻快，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门铃又响了一下。
店铺里面非常安静。
贝拉顶着呆滞的表情，幽幽飘了过来，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猫耳朵。
“疼，并非在做梦……”
她扑向莫尔提斯的大腿，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提斯！我的祖先！你刚才做了什么？！魅色集团差评巡查官给了我们五星好评！你知道一条五星长评能抵多少利息吗？！不用去洗脚城了！！”
莫尔提斯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猫耳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店长，你的情绪变化很大，脸色潮红，心跳很快。”
“需要我现在给你安排临终抚慰吗？”
贝拉的身体一僵，马上从地上弹了起来，捂着胸口连退了三步：“不用了，我觉得我还能够再战斗三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