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黑猫迷宫咖啡馆的大门刚刚打开了一条缝。
晨光穿过商业街的冷雾，照在了门外的人影上。
两排魅魔执事身穿统一的黑色西装，头戴羊角，腰系红丝带，站成两列队伍，从黑猫迷宫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转弯处。
每一个魅魔的脸上都挂着非常标准、可以说是僵硬的笑容，手中拿着一本写满了字的魔导平板。
贝拉刚推门而入，见到此景之后，手中的扫帚便“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砸砸场子？”
队列最前方，卡蜜拉换了一身深紫色的修身西服，显得更加苗条，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但是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容，嘴唇紧闭，遮不住眼中那一抹紧张。
见到贝拉出来之后，卡蜜拉微微点了一下头，冷冷地说：“贝拉店长早上好。我们是来完成提斯大人每天早晨的朝圣仪式的……不，是早上的团建活动。”
“团建”是什么意思呢？贝拉的猫耳朵抖了两下。
魅色集团去竞争对手的破咖啡馆团建？如果被商业管理局知道的话，就会被认定为恶意垄断，反向收购。
卡蜜拉没有理会贝拉的惊讶，她越过贝拉看向正在穿白色围裙从内室走出来的小莫。
卡蜜拉原本绷紧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明显塌陷了半寸。
她很快地走上了台阶，高跟鞋的声音很急促也很杂乱。距离莫尔提斯一米左右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微微躬身说道：“提斯大人，依照昨天所定之约，我带着队伍来向您请教。”
莫尔提斯抬起头，猩红的双眸落在卡蜜拉身后的一排魅魔身上。
目光聚焦之后，神性直觉就会开启。
灰暗一片。
在莫尔提斯的眼里，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两排身材火辣的上位恶魔，而是两排浑身裹着白布，插满输液管，面色苍白的重症病人。
有的灵魂核心上有很多裂纹，那是长期熬夜看报表所付出的代价；
有的人的灵魂被暗红色的贪婪，焦虑烧成了焦炭，这是为了完成业绩目标而拼命奔跑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莫尔提斯眼中浮现出一层悲悯。
这个世界上的魔导资本制度居然到了如此残忍的地步。
这些可怜的生灵，明明已经有一只脚踏入了冥河，但是仍然穿着整齐的制服，强撑着站在那里排队等候死亡。
既然被她碰到了，作为末位死神，她有责任给这些快要死的人最后的尊严。
“进来吧。”莫尔提斯侧身，声音空灵清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所有人，列队进场！”卡蜜拉转身，厉声下令，“动作放轻！谁敢踩出多余的声音，惊扰了提斯大人，当月绩效全部清零！”
几十个魅魔高管大气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鱼贯而入，很快就把狭小的咖啡馆坐得满满当当。
平时在各分店横行霸道的店长们此时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姿非常乖巧，活脱就是神殿孤儿院里的一名见习修女。
吧台后面贝拉已经不再思考了，只是机械的磨咖啡豆。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位年轻的短发魅魔，胸前的牌子上写着【第七分店店长·莉莉丝】。
她浑身发抖，在莫尔提斯面前的单人椅上坐下。
在魅色集团，卡蜜拉总监以铁血无情著称，今天总监亲自下令说这里有一个人可以让人“重生”，不合格就直接处分。
“您好，提斯大人……”莉莉丝战战兢兢地说。
莫尔提斯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她。
小魅魔的灵魂核心里面都是“完不成指标就要被扔到魔矿挖石头”的恐惧，胃部魔力淤积成一团黑块，长期胃溃疡伴有神经性痉挛。
“不要说话。”莫尔提斯的声音很小。
她伸出手臂，从后面抱住莉莉丝的小肩膀。
莉莉丝浑身剧烈一颤，想挣扎，但莫尔提斯温软的下巴已经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一种非常纯净、仿佛来自世界末日的寂静气息顺着莫尔提斯的手掌流入了莉莉丝的心口。
洗涤掉所有杂音的死亡神灵。
在人的感觉里，这不是死亡，而是绝对的安全。
“胃疼不疼？”莫尔提斯的手掌覆在莉莉丝的腹部，微弱的灰白色光芒渗入其中，“每天喝那么多刺激性的魔药来增强魅力，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
莉莉丝的眼眶立刻就红了。
总监只问她为什么客流量下降了三个百分点，大区经理只问她为什么圣水兑咖啡的利润没有翻番。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为了保持魅惑光环而吐出了多少次血。
“安心去吧。”莫尔提斯闭上眼睛，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很快就会结束的。”
莉莉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反手抱住莫尔提斯的腰，把脸埋进少女的围裙里抽抽搭搭：“提斯大人……我不想去挖魔矿……我真的好累呜呜呜……”
莫尔提斯安抚性的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抚摸，像是在给快要死的雏鸟顺毛。
【叮！商家获得了五颗星的评价！】
【叮！商家收到了五颗星星的好评！】
卡蜜拉站在一旁，眼角抽搐着，手指深深的刺进自己的手掌里，在紫色的竖瞳中有一团冰冷的火焰。
虽然知道这是提斯大人在做神圣的救赎，但是看到自己的手下竟然可以钻进香甜的怀抱里撒娇，她心中那股暴虐的恶魔般的占有欲就再也压抑不住了。
提斯大人的怀抱……昨天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拥有过！
十分钟后，莉莉丝擦干眼泪之后，神清气爽，容光焕发地站起来，头顶的魅魔角甚至隐隐约约地发出更高一级的紫色光芒。当场在魔导终端上写了八百多字的五星赞美诗，然后被卡蜜拉冷冷地推到了一边。
“下一个。”莫尔提斯神色平静，继续履行死神临终关怀职责。
一个一个地。
抱头痛哭的男魅魔会计，趴在桌上失声痛哭的运营主管，被莫尔提斯贴着额头测温后当场晕倒的后厨总管……
整个上午，黑猫迷宫咖啡馆里充满了压抑的哭声以及灵魂被拯救之后的喘息声。
吧台上的魔导评价仪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天花板上白色的赞美之光聚集成了一个小巧的祥云，一滴滴的光芒雨落在咖啡馆里，使破败的小店焕然一新，好像变成了一座圣堂。
莫尔提斯胸口的神格符文快速亮起。
第二枚，第三枚……
本来干枯的神力源泉此时此刻正以洪水般的速度迅速上涨。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整条商业街上地下灵魂的波动。
直到最后一名魅魔抽泣着打完五星离开，店里才空了下来。
莫尔提斯晃了晃身体。
连续使用神性直感与灵魂共鸣几十次之后，她的皮肤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体温迅速下降，手指冰冷如冰库中取出的冰块。
神格反噬。
需要热量。
卡蜜拉一直在盯着她。
在看到少女身形微晃，嘴唇发白的一瞬间，卡蜜拉的理智彻底崩溃。
她一步跨上去，一把抓住莫尔提斯纤细的腰肢。
好冰！
少女的体温很低，已经感觉不到人活着的温度了！
“提斯大人，你怎么样？！”卡蜜拉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里都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就是消耗神力去救助凡人所付出的代价吗？
为了度化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属下，这位至高存在居然把自己的神体消耗到了这种地步？！
“好冷……”莫尔提斯半眯着眼，意识有些模糊。
她按着本能，双手下意识地攀上卡蜜拉的脖颈，整个人软软地贴在魅魔温热丰满的怀里，微凉的脸颊在对方修长细腻的颈窝处蹭了蹭，寻找着热源。
“给我……点温度……”
轰！
卡蜜拉脑海中好像被魔导炮炸开了。
平时清冷如神明，不可侵犯的银发少女此时蜷缩在自己的怀里，冰冷而柔软的气息一呼一吸地掠过她的锁骨。
恶魔的血液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卡蜜拉突然收紧手臂，将莫尔提斯死死的勒进怀里，用风衣将小个子少女包裹起来，紫色的眼眸中爆发出病态的占有欲和狂热。
“我在……我在这里，提斯大人。”卡蜜拉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低头用嘴唇轻轻贴着莫尔提斯的额头，将自己浑厚的上位恶魔魔力毫无保留地转化为温和的热量渡过去，“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谁也别想。”
被挤到吧台后面的贝拉嘴里叼着的饼干“咔嚓”一声就碎了。
门外商业街的阳光越来越强烈。
一位秃顶男人身穿金黄色长袍，胸前挂着沉重的十字架和算盘，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圣职者保镖站在了黑猫迷宫的大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