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三层石砌小楼的木梁发出断裂的声音。
头顶上瓦片破碎，灰黑色的石粉掺杂着木屑纷纷扬扬的落下来，掉进吧台里刚泡好的热红茶中，在红茶表面形成了一个浑浊的灰色圆圈。
一只巨大的黑色骨头做的爪子把主梁给抓破了。
爪尖弯曲，黑曜石质地的甲壳边缘磨损严重，紧紧咬在石墙缝隙里，在半面外墙上抓出了五条很深的裂痕。
墙灰很多都剥落下来，掉到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夏洛特·维尔德，你以为躲在柜台后面就可以把借款流水给抹去了吗？”
沉闷的声音穿过了整条商业街的喧嚣，混杂着热气从破洞的地方倒灌进来。
那不是一般的魔兽声音，而是经过几千年的熔岩侵蚀之后喉骨发出的干燥震动。整条街上的防爆玻璃窗都发出高频振动的声音，临街的几张木桌也被气流掀翻了。
卡蜜拉脚下的高跟鞋踩碎了一块掉落的石膏，脸色铁青。
“红龙伊格尼斯……”
她反手抽出身后的短柄法杖，暗红色的恶魔回路顺着手臂皮下凸起。
“深渊商会的催收狗，鼻子比食腐鸟还灵敏。”
托马斯主教肥胖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了吧台的木柱上。
从怀里掏出的紫色晶卡被震落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伊格尼斯长老。”
托马斯擦去额头上的冷汗，用破锣一般的声音对头顶的洞口喊话。
“这家店铺刚获得圣堂第七教区颁发的圣资质证书！根据特区《跨界商业清算条约》第十五条的规定，具有高级信仰加持的资产要经过三十天的行政抗辩期，不能硬碰硬！”
“神圣资质？”
屋顶上传来一声带有硫磺味的冷笑。
卡在梁木里的红黑大爪向外一拉，半截天花板就被硬生生地掀飞了出去，露出外面被乌云遮住的天空。
阳光被红黑两色的山丘状阴影完全遮住。
狰狞的暗红色鳞甲层层叠叠，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有干涸的血痂以及魔核焚烧后留下的焦痕。
大龙角向天空斜着生长，左边的龙角已经断掉了三分之一，断口处缠绕着劣质的魔导黄铜箍。
“托马斯，拿走你那张擦屁股都不够用的破纸，滚到一边去吧。”
伊格尼斯的大眼睛里面，暗金色的竖瞳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气，只有密密麻麻的血丝，干瘪和暴躁。
“五百四十万金卢恩连带担保债务，今天到期。”
“拿不出利息的话，这栋破楼加上地皮就成为深渊投融资商会的抵押物了。”
巨爪发力下压。
一层血红的符文沿着墙壁迅速蔓延开来，犹如烧红了的烙铁一样将黑猫迷宫从上到下全部封闭起来。
深渊商会资产冻结标记。
一旦掉落，连苍蝇飞出去都要被折算成抵押资产扣留。
吧台下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木板晃动的声音。
顶着一对黑色猫耳的夏洛特缩成一团，紧紧抱着一本掉了封皮的账本。
怀里的青铜算盘被龙威一碰就发出咔嚓一声响，九根算珠中有七根断了，彩色木珠子到处都是。
“完……全完了……”
夏洛特的猫尾巴紧紧缠绕在小腿上，耳朵贴近头皮被按得平平的。
“利息为五万四千金卢恩……即使把我和克洛伊切成肉馅按斤出售，也买不到一个零头……”
卡蜜拉没有理会抱头哭泣的猫耳店长。
她侧过身去，右手展开半透明的暗红色魔盾将坐在窗边的白发少女完全遮住。
“提斯大人，请退到地下室内入口处。”
卡蜜拉背对着莫尔提斯，声音压的极低。
“这条老长虫是圣战时期被派出去攻坚的主力，脑子早就被深渊利息的算盘烧得糊涂了。我来牵制它三分钟的时间，你先走。”
托马斯吓得到下巴都在发抖，但是刚刚被治愈的心口散发出从来没有过的舒畅热流。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牙，把主教权杖重重地摔在地上。
“圣母大人不要紧张，老道士我虽然打不过纯血古龙，但是圣堂的光壁自爆程序可以抵挡它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不让这条恶蜥蜴碰你一根头发！”
在狭窄破败的大厅中，两种高级魔力相互碰撞，抵消掉上面施加的压力。
但处于风暴中心的莫尔提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抬手轻轻拍掉了落在纯黑哥特裙子上的一点石灰。
之后她就抬起了头。
一双红宝石似的眼睛穿过飞扬的尘埃，倒塌的房梁，一直望着天花板上巨大的龙头。
三秒钟之后。
神性直觉对于坚硬如精金的暗红龙鳞毫不在意，对于能够使整条街都颤抖的狂暴之气也置之不理。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根本就不是古龙所说的耀武扬威。
在那副巨大的龙躯中，莫尔提斯看到了已经变成灰石的心脏。
心脏外面缠绕着很多金色的契约锁链，每一条锁链都在不断的吸取着内脏中的精华之血，并将其转化为冰冷的数字代码。
肺部已经萎缩成一个干瘪的囊袋，每呼吸一次都会产生大量的白烟并且有灼热的感觉。
呼吸非常微弱，每次吸气都会引起胸腔骨骼的疼痛摩擦。
就像一个在废墟下埋了七天七夜，内脏大面积坏死，只靠最后一丝神经冲动在咆哮的濒死老人。
莫尔提斯的心脏被这样极端的苦难轻轻的撞击了一下。
多么可悲的生物。
为了守住虚拟的数字契约，把自己的身体都拖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喉管已经大部分溃烂了，但是为了所谓的催收业绩，仍然竭尽全力的榨取残存的气管。
莫尔提斯迈出脚步。
黑白相间的女仆裙在碎石瓦砾间微微晃动。
“呼吸衰竭到了这一步，还装什么威风。”
少女清脆的声音穿透了法术屏障的轰鸣，落在了破碎的地板上。
卡蜜拉心头一跳，伸手想拉住莫尔提斯。
“提斯大人，有危险！”
莫尔提斯却从她身边自然走过。
她越过了卡蜜拉的魔盾，也越过了托马斯的光壁，直接站在了屋顶下面最大的空地上。
早晨的阳光从小洞里射进来，照在少女雪白的睫毛上，也照在腰间晃动的小黑镰刀上。
屋顶上伊格尼斯发出“咕噜”的声音。
它低下巨大的龙首，大约有两辆马车那么大，顺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慢慢探入到咖啡馆里面。
暗金色龙瞳锁定莫尔提斯。
一个小女仆。
身上感觉不到强者所散发出的魔力波动，连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但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在面对着纯血古龙的目光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而且从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东西，并非是害怕或者尊敬。
而是一种从上到下，对于重症，重度昏迷病人有着很深同情心的眼神。
伊格尼斯龙须突然开始颤抖。
这是它在特区混了百年也没有见过的眼神。
不计前嫌，不求回报，不抱希望，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宽容与悲悯。
耻。
深渊商会的王牌催收官，特区商业仲裁庭都要让三分的红龙长老，居然被一个快要倒闭的小店里的女仆给可怜了？
喉咙里面原本由于内脏硬化而停滞的熔岩火核突然变热了。
龙吻两边牙齿之间的缝隙里喷出了刺鼻的黑烟，地面上的木制桌椅在高温的作用下很快就干枯变黑了。
炽热刺目的红光在伊格尼斯的咽喉处迅速凝聚起来。
古龙吐息可以将精金铠甲融化成铁水，现在已经顶到了上颚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