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撞开之后，铜铃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贝拉店长，听说你们店里今天动静很大。”
走在最前面的秃顶男人八字步走了进来，肥硕的肚子把丝绸圣职长袍撑得非常平整。他手里拿着两个高纯度光系魔核，胸前的镀金算盘随着步伐一起一伏地响个不停。
【圣堂连锁便利财阀·第七街区主事主教·托马斯】
托马斯后面跟着四个身材高大的重装圣武士，铠甲上刻有圣光借贷的图案，在腰间挂着可以产生电弧的催收魔导棍。
贝拉浑身一抖，马上从吧台后面跑出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托、托马斯主教……你怎么亲自来了？这个月的圣水加盟费我们下周一定付给你……”
“下周？”托马斯冷笑道，两枚魔核在他手中摩擦出刺耳的咯吱声，“我刚得到消息说，魅色集团的大区总监卡蜜拉带着人把你们店给围了整整一个上午。你们是不是要私下把经营权转交给深渊组织，以此来逃避圣堂财阀收取的高级加盟商违约金？”
他环顾四周之后，目光就落在了窗边相拥的两人身上。
穿黑白女仆装的白发少女此时正陷在沙发里，平时在商会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铁血魅魔总监卡蜜拉也单膝跪地，双手环抱着少女，将人紧紧搂在怀里，仿佛珍藏的宝贝一样。
卡蜜拉慢慢抬起头来。
紫色的竖瞳中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分寸，只有被突然打断之后暴虐的杀气。
她身上本来就很温柔的温度一下就变冷了，上位恶魔的暗红魔压变成实质般的狂风，在狭小的咖啡馆里轰然炸开，桌上的玻璃杯立刻出现蛛网一样的裂痕。
“出去。”卡蜜拉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狱裂缝中传出来的闷雷一样。
四名重装圣武士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纷纷向前迈出一步，抽出魔导棍挡在胸前，圣光护盾也随即亮起，抵消了恶魔大公血脉带来的压力。
托马斯皱起眉头，肥脸上肌肉一抖：“卡蜜拉总监，这是一桩圣堂与黑猫迷宫之间的商业债务纠纷，神圣条约受特区法保护。即使是魅色公司的高管，也没有权利干预我们正常的债务清偿！”
“滚。”卡蜜拉根本不看他的，只低头看着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的莫尔提斯。
少女的身体还是很凉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头也皱了起来，刚才粗鲁的推门声打扰到了她。
看到这一幕，卡蜜拉的心脏仿佛被揪紧了一般。
提斯大人为了救自己的手下，用尽了神力而陷入假死状态的休眠之中，可恶的秃顶神棍竟然敢拿兵器冲进来吠叫！
“好，很好！”托马斯被当众呵斥，面子上挂不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闪烁着金光的羊皮纸契约，“黑猫迷宫拖欠圣堂加盟费共计三万八千魔导点数，逾期滞纳金每日百分之五！按照特区《商业转型法》第七条，我们有权在商户无力偿还时，当场查封所有店内资产，包括，员工！”
托马斯指着莫尔提斯，冷笑道：“新来的女仆没有在商会做奴隶或者雇佣登记，按无主抵押物处理，马上扣押，送到圣堂第三洗礼厂强制劳动还债！”
“如果要动她一根头发的话，我就把整个圣堂分部都给屠了。”卡蜜拉说话的声音很冷，能冻得人骨头都变硬。
“卡蜜拉，你觉得这是圣战时代吗？！”托马斯举着契约，光系魔导力喷涌而出，“现在是商业特区，信用评级最重要。圣堂在第七街区的综合评分为四点八星，并且有强制执行权。如果要采取行动的话，我就会向商业管理委员会申请对魅色集团进行信誉制裁！”
气氛十分紧张，圣光与暗红色魔力在空中激烈碰撞，木质地板发出承受不住的呻吟。
这时。
卡蜜拉怀里的莫尔提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体温经过恶魔魔力的灌输之后，勉强维持在假死线之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平时略显空洞的赤红眼瞳此时已是一片浓烈如血的暗芒。
神性直觉在苏醒的时候就会被激活。
视线穿过耀眼的圣光护盾之后就落到了托马斯主教身上。
3秒。
莫尔提斯的目光穿过托马斯肥胖的身体，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的样子。
并不是一个狂妄自大的神棍。
在虚假的光环与金钱堆砌起来的躯壳之下，托马斯的灵魂早在之前就已经千疮百孔，无数条黑色细线紧紧勒住他的心脏，每根细线的另一端都和大主教的权杖、更高层次神明的催命符相连。
他很害怕。
害怕业绩下降而失去圣职，害怕沦为街头乞讨的低阶信徒，害怕贪污圣水公款的事情暴露后被送上神圣绞刑架。
他每天晚上都会吃高纯度安眠魔药，内脏早已溃烂，胃里甚至长出了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魔力肿瘤。
又是一个快不行了的可怜虫。
而且病情已经发展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已经没有治疗的方法了，只能靠无能狂怒来掩饰身体的崩溃。
莫尔提斯推了推卡蜜拉的手臂。
卡蜜拉身上所有的暴虐杀气在接触到少女的手指之后就消失了，慌忙低下头来，语气非常温柔：“提斯大人醒了没有？现在还觉得不舒服吗？交给我来办吧，我马上就把这些垃圾清理掉……”
“不用。”
莫尔提斯借助卡蜜拉的支撑站了起来。
穿着黑白相间的女仆长裙，把虚浮的脚步给遮住了。
她走到距离托马斯大约两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四名圣武士紧张到极点，魔导棍上电流发出滋滋的声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少女红眼睛的时候，他们的手心竟然不自觉地出汗了。
“你是什么意思呢？”托马斯后退了半步，手中拿着一份金光契约，“白纸黑字，不能抵赖！”
莫尔提斯没有看契约。
她的手指是苍白而冰凉的，轻轻碰了一下托马斯的心口。
魔力肿瘤对神经造成的影响最大的地方就是那里。
“唔！”托马斯哼了一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那根手指没有力量，但是准确无误地按在了他多年以来隐隐作痛、连神圣治愈术都无法根治的地方。
“这里的肉瘤已经压迫心脏三年了。”莫尔提斯小声说，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对托马斯来说却像是一记重锤击在了耳朵上。
托马斯肥脸上的血色立刻就消失了。
这是他最保守的秘密！为了掩盖自己身体变老的情况，每个月都要花大价钱去买伪装魔药，就连大主教也不知道他体内长了恶性魔瘤！
底层的女仆怎么可能会一眼看出来呢！
莫尔提斯向前走了一步。
在托马斯惊恐的目光中，少女微微踮起脚尖，伸出双臂将他油腻的大脖子抱住。
全场静悄悄的。
贝拉捂住眼睛，害怕看到之后出现的血腥场面。
卡蜜拉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手中拿着的羊角短匕几乎要把刀柄捏碎了，浓浓的酸气与杀气已经快要变成实体了。
托马斯整个人都变得非常僵硬。
他闻到了一股冷冽的雪松香味，紧接着一股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清凉之气顺着少女贴在自己脖子上的皮肤一直往胸口那颗折磨了他三年的恶性肿瘤处钻去。
死神权能：最终安息。
对于即将枯萎的烂肉，死神不需要去治疗它，只要给它最彻底的“死亡”。
在托马斯的身体里疯狂吞噬着他的生命力的恶性魔力肿瘤，遇到更高层次的死亡概念之后连半秒钟都支撑不住，立刻就被分解、抹除掉，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长期剧烈疼痛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得仿佛要飞起来的舒畅感。
“你每天都害怕被丢下吗？”
莫尔提斯下巴搭在托马斯肥胖的肩上，用对待垂危老人极其温柔的语调在他耳边说。
“拼命地赚钱，拼命地压迫弱者，只是为了向神殿证明自己还有价值。”
“但是神明并不在意你。”
“把所有的包袱放下吧……安心去吧。”
托马斯眼眶湿润了。
两条浑浊的泪流顺着肥肉沟壑中流淌下来。
一百年过去了。
从神圣圣战中一条断了腿的杂兵，到战后为了活命四处钻营，成了人人讨厌的吸血鬼主教。
没有人关心他是否疼痛，神殿只看魔导点数，大主教只看报表。
他认为可以用来抵押的蝼蚁女仆，竟然把他的暗疾治好了，并且说出了他一生中最深的恐惧与孤独。
啪嗒。
价值连城的金光契约掉到了地上。
托马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顾形象地抓着莫尔提斯的裙角，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人……圣母大人！求您再抱我一会儿……我好怕……我真的好怕被神殿净化呜呜呜……”
四个圣武士一下子就被弄糊涂了。
他们手中魔导棍停在空中，电弧噼里啪地响个不停，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们那个贪婪、刻薄，连魔晶碎屑都要抠下来的托马斯主教，怎么会在咖啡馆女仆面前跪着哭泣，变成一个二百斤的弃婴呢？
莫尔提斯收回手，后退一步，庄严的抚**口行礼。
“希望圣光不再让你受苦。再见了，不要再回头了。”
托马斯突然擦了擦脸，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把抢过地上的契约，魔力狂涌，刺啦一声将三万八千点数的债务契约撕得粉碎！
“放屁的滞纳金！放屁的违约金！”
托马斯发了疯似的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了许多紫色的最高级好评魔导晶卡，一股脑儿地扔到了吧台上，吧台咚咚作响。
“从今天开始，黑猫迷宫咖啡馆由圣堂第七教区全额赞助！”
托马斯拿出了自己的主教权杖，在空中颤抖着画出了最高级别的商人认证。
“五星！敢不给黑猫迷宫五星的话，我就把他开除教籍，在十字架上暴晒三年！”
【叮！检测到圣堂第七街区最高神职认证！】
【商户黑猫迷宫获得圣堂财阀特级神圣好评！】
【店铺信用等级立刻提升：学徒商户→殿堂级核心商户！】
卡蜜拉在一旁冷笑道，向前迈出一步将莫尔提斯挡在自己的身后，修长的双腿抬起，高跟鞋直接踩在了托马斯拍在吧台上的晶卡上。
“死秃子，把你的脏钱收好。”
卡蜜拉紫眸微眯，危险地盯着托马斯：“提斯大人是我们魅色集团的专属指导顾问，圣堂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抢人？”
托马斯脖子一梗，胸口的恶性魔瘤消失之后，整个人中气十足地说：“卡蜜拉！你是异端魔女的话就不要在这里欺侮人了。圣母大人刚才净化了我的灵魂，她是圣堂失落的大圣女转世！今天就是魔王来了，老子也要把下个月教区的预算全部砸在这店里！”
平时在商业街上横行霸道的两大巨头，在吧台前互相辱骂，口水飞溅，手中的魔导终端也纷纷向特区商会论坛举报对方，并抢先为黑猫迷宫申请长评展位。
整条商业街的魔网枢纽都瘫痪了。
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莫尔提斯，此刻就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连续两次高阶神魔狂热五星奉献之后，体内的神格碎片以很快的速度聚集在一起，在腰间的黑色小镰刀上，原本比较暗淡的死神真名也已经亮出了前两个音节。
但是她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咋回事？
一个两个的，明明都已经快要不行了，但是做了临终关怀之后，并没有死去，反而更加有精神了。
现在的生灵生命力都这么顽强吗？
此时咖啡馆厚重的防爆玻璃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整栋楼的光线都被挡住了。
一只巨大的龙爪，上面覆盖着黑色的鳞片，轻轻落在了咖啡馆的屋顶上。
沉闷而苍老，具有很强的龙威的轰鸣声穿透了天花板传了过来：
“听说……有一个可以使人灵魂得到解脱的死亡女仆？”
“深渊投融资商会欠了千万债务，把老夫压得喘不过气来……小姑娘，你能给老夫一个怀抱吗？”
屋顶的灰尘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卡蜜拉和托马斯的争吵戛然而止，两人都变脸了，握紧武器抬头看向天花板。
莫尔提斯则是眼前一亮。
听这沉重的喘息声和苍老衰败的声音。
这次一定是一个马上要咽气的老重症！
死神的工作不能马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