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很浓。
巨大的阴影将莫尔提斯完全笼罩在内。
卡蜜拉目眦欲裂，脚下地面被踏出深坑，整个人化作紫光冲出。
托马斯不管不顾，双手结印想要再次召唤出圣光屏障。
但是都慢了。
巨龙的速度与力量，在近距离扑杀时根本没有任何凡俗生灵能够阻拦。
龙牙锋利如大弯刀一般，撕裂空气，距离少女雪白的头顶只有三寸左右的距离。
可以将钢铁直接咬碎的可怕咬合力，在这个时候突然停止了。
时间好像被生生地截断了一般。
伊格尼斯暗金色的大眼睛里面忽然出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虚无。
在那个人类少女猩红如血的眼睛里，并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也没有看到獠牙、火焰等东西，只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大草原。
原野上没有金币，账单，催收指标以及无休止的深渊之战。
只有无尽的墓碑和永恒的宁静。
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无法抗拒的严寒沿着龙牙神经管道逆流而上，立刻就把伊格尼斯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冻住了。
龙息熄灭了。
它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在契约算力侵蚀之下，龙核已经破损不堪，在此时发出快要破碎的悲鸣。
一口咬下去的话……
死的不可能是女仆。
而它本身。
它会跌落到冰冷的原野上，灵魂碎片也会一起化为尘埃。
并不是因为力量上的差别。
高位死亡意志对于苟延残喘之辈俯瞰。
冷汗从伊格尼斯暗红色鳞片之间的缝隙中流出，每一滴都是滚烫的开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呼呼……”
龙口里面发出的是类似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伊格尼斯巨大的龙体在空中微微颤抖，下颚咬合的地方被强行停止了动作，庞大的头颅停在空中一动不动。
全场非常安静。
卡蜜拉在两步之外硬生生的停下，紫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撼。
托马斯手里的法印散开了，仰着头看着天空。
在很压抑的情况下，破败的屋顶上发出皮鞋踩踏瓦砾的声音。
一个穿深灰西服、戴金丝眼镜的年轻魔族从龙背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很重的公文包，胸前挂着一枚镀金胸牌，上面写着【深渊投融资商会特区首席精算师·格林】。
男人面无表情，推了下眼镜，环顾四周一片狼藉的大厅，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
“伊格尼斯主管，情绪波动过大就会使商会魔导龙漏产生0.03秒的计时误差。”
精算师格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金灿灿的羊皮纸契约。
他打开契约，冷冷的念道：
“黑猫迷宫咖啡馆的法定代表人是夏洛特·维尔德。”
“截至特区标准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你方拖欠深渊商会本金加利息共计五百四十万金卢恩，已经过了三个商业宽展期。”
“根据《终战商业法》第七条以及《神魔资产清算条约》的规定，本商会发出终审强制执行通知。”
精算师说话很平和，没有丝毫的感**彩：
“从现在起，给与24小时最后清偿期限。”
“明早十点之前，如果不能补足首期利息五万四千金卢恩，或者不能将店铺在特区商网的综合好评率提升到第七街区前十名的话……”
格林把文件夹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
“商会拆迁傀儡军团将会对所选建筑进行物理拆除，地皮归深渊所有。”
“店内所有员工，包括法人夏洛特、甜品师克洛伊、新来的女仆等人的神格、恶魔核心或者灵魂概念体都会按照法律规定被切片剥离之后送到中央交易所进行无底价拍卖来偿还债务。”
当夏洛特听到“切片拍卖”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发抖起来。
她哭丧着脸，从吧台里滚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膝盖上都是灰尘。
“格林先生，账目有误。当初借的款明明只有200万，怎么三年后就变成了540万呢？”
夏洛特扯着嗓子叫，猫耳朵尖不断地抽动。
“复合利息没有经过特区商会联合法庭的公证，这是非法的深渊高利贷，我要向商业仲裁庭提出申诉！”
格林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夏洛特店长，去仲裁庭之前要先交两万金卢恩的诉讼保全金，你有吗？”
“并且，请看借款合同第三百二十四条补充条款，本商会具有对逾期债务利率进行自主动态上浮的权利。你当初可是按了手印的。”
夏洛特脸色苍白，手中拿着的残缺账本无力地滑落在地，整个人瘫坐在碎石堆中。
没钱。
她明天的咖啡豆进货款都拿不出来，上哪搞五万四千金卢恩？
至于把店铺的好评冲到街区前十名……
第七街区前十名的全是三大财阀旗下的连锁餐厅，最末尾的一家也有上万条五星带图长评，但是黑猫迷宫至今为止的好评数只有几十条！
24小时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死刑判决！
莫尔提斯对这些冰冷的数据一点都不在意。
她一直看着天上那条大红龙。
近距离观察的话，龙胸部位的起伏就会越来越快，每次扩张的时候都会出现肌肉深处的抽搐。
原本鲜红如血一般坚硬的鳞片，在缝隙中不断渗出暗淡的灰色斑块。
高温魔力在体内受到阻碍逆流，使骨骼、肌肉以及内脏逐渐碳化、石化，这是病理上的表现。
好难受啊。
身体里的脏器慢慢变成石头，但是仍然要受契约、金钱驱使四处奔波，扮演凶恶的巨龙。
莫尔提斯的眼神越发柔和，像是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他喘着粗气。
被她这么一看，伊格尼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从里面出来的寒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顺着脊椎骨一直往下流。
它不能再在充满死亡虚无气息的小店里多待一秒。
“呼。”
伊格尼斯喷出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硫磺黑烟，巨大的龙首向上一顶，从屋顶的洞口里退了出去。
但是在离开之前的一瞬间，它那粗壮的龙爪突然停了下来。
咚的一声，只有半人高的黑曜石魔导龙漏被摔到了大厅中间的地砖上。
龙漏里面，猩红色的沙子以很快但又很稳定的速度往下落，发出沙沙的声音，在上面跳动着血红的倒计时魔纹。
【23:59:58】
【23:59:57】
“24小时。”
伊格尼斯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屋顶上空传下来。
“拿钱或者拿命。老夫就在屋顶上趴着，到了时间之后就自己去收拾。”
巨大的红龙盘踞在破败的屋顶上，沉重的身体使整栋建筑发出吱呀的声音，双翼收拢之后就变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暗红色大山，将射向店铺的所有光线以及通往店铺的道路都给截断了。
精算师格林推了推眼镜，朝着卡蜜拉和托马斯微微欠身，随后转身走出了被封锁的咖啡馆。
大厅里只剩下倒计时的沙沙声。
卡蜜拉脸色难看，手中的法杖被她捏的咯咯响。
“二十四小时之内深渊商会就认为我们没有流动资金，所以想趁机吞并这块地皮！”
托马斯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肥硕的肚皮一缩一缩的。
“五万四千金卢恩即使我现在回教区把私房钱都拿了出来，最多也只能凑出两万！剩下的三万多去哪里抢！”
夏洛特把脸藏在自己的膝盖后面，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呜咽声。
克洛伊默默回到后厨，拿起磨刀石，一遍又一遍地用力磨着手中的餐刀，眼神沉入阴影之中。
只有莫尔提斯走向了龙漏旁边的地面。
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龙鳞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
在伊格尼斯强行收回龙息、反噬震荡的时候，逆鳞边缘脱落下来的碎屑从脖子上掉下来。
鳞片上还有温度，普通人的手一碰上去就会被烫出水泡。
莫尔提斯蹲下。
她伸出雪白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把那枚炽热的龙鳞握在了手中。
没有烧伤也没有焦痕。
指尖触碰到鳞片的瞬间，莫尔提斯腰间挂着的微型黑色小镰刀突然发出一丝冰凉的热度。
镰刀上刻有死亡符号的地方发出微微的光芒。
指尖处的龙鳞之中，层层叠叠的赤红火焰已经被全部剥离出去，在里面出现了一条条密密麻麻、灰扑扑的石化纹路。
纹路微微颤动，每颤动一次，纹路边缘的死线就会向外扩展一寸。
生命正在快速消逝。
快要完全石化了。
莫尔提斯站起来，把冰冷又炽热的龙鳞放进围裙口袋中。
她仰头望着被黑红龙腹遮住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倒计时的血色龙漏，脸上的表情十分庄重。
原来要被拯救的灵魂就在眼前。
距离现在还有23个小时。
要在老龙咽气之前给它安排好最后的归宿。
莫尔提斯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女仆裙，轻声说道：
“店长，毛巾拿过来吧。”
“屋顶有漏洞，对病人的肺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