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地砖上的石灰粉末混入了茶水之后，踩上去就会变成一团灰色的浆糊。
夏洛特整个人陷在倒塌的算盘木珠堆中，两只黑色猫耳耷拉成两条软皮带，手指抓着耳朵尖，泪珠把脸上的泥土冲出两条白痕。
“完了，全完了……”
夏洛特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一颗坏掉的木珠，嘴里不断地念叨着那串数字。
“五百四十万金卢恩，本金只有二百万元，利滚利计算到这个程度。明天早上十点钟之前如果拿不出五万四千金卢恩的利息，商会就会启动神格剥离程序。”
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的声音很闷。
“会被送到中央交易所的大盘下面，像劣质猪肉一样切成几十片神性切片卖掉。”
卡蜜拉手中拿着的魔导传讯水晶发出很强的紫色光芒，在吧台的另一边。
“你说什么？合同合法吗？”
卡蜜拉对着传讯水晶大叫，手指因为抓着水晶而发青。
“深渊商会单方面制定的动态利息制度，在夏洛特签字的时候，并没有仲裁庭公证人在场。魅色集团每年都要从分红中扣除两千万元，连霸王条款都撕不开一个口子吗？！”
水晶那边传来一阵翻动羊皮纸的声音，之后就只听到了一个平平淡淡的女性魔族的声音。
“总监，建议你马上离开黑猫迷宫。第七修正案通过之后，所有关于龙血抵押的债务都会自动接入情绪魔网的自动执行协议中。如果强行干预的话，深渊商会明天就会切断魅色集团在第七街区的所有食材冷链供应。董事会是不会为了快要倒闭的小店而承担这样风险的。”
紫光被切断了。
卡蜜拉举手想要将水晶摔到地上，但是动作只进行到一半就又收了回来。
她深呼吸之后把水晶放回腰间的皮包里。
在商业特区，没有哪家财阀会因为同情而买单，资本嗅觉永远只跟着利润走。
后厨的木门没有关严实，门缝里露出一条洗得发硬的粗布围裙。
克洛伊站在阴影中，右手紧紧握着剔骨刀的木柄，在昏暗的灯光下，刀刃上并没有发出任何光芒。
她的肩膀很僵硬，灰色的单马尾垂到脑后，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冰冰的排斥感。
莫尔提斯踩着满地的木屑，走到后厨的门口。
她伸手把木门推开，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
“克洛伊。”
莫尔提斯的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平稳得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写好的账目。
克洛伊手腕一转，刀尖就自动指向了莫尔提斯的咽喉，距离只有两寸左右。
刀锋即将接触到少女衣领的时候，克洛伊眼中的凶恶之色忽然就停了下来。
莫尔提斯没有后退，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中取出暗红色的龙鳞放到案板中央。
“病人要安静，你们太吵了。”
莫尔提斯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按在龙鳞裂口处。
没有法术光芒出现，但是龙鳞上残留的高温忽然消失了。
一圈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从鳞甲缝隙中缓缓溢出，那不是烟，而是极度细小的石粉碎屑，落在木案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夏洛特吸了吸鼻子，猫耳竖起一半警惕地探出头去向后厨看。
“提斯你在干什么呢？这就是伊格尼斯掉落下来的逆鳞，上面刻有巨龙诅咒，触碰就会烂手！”
卡蜜拉也快步走过来，紫眼睛紧紧盯着已经没有光泽的暗红骨片。
“这是龙化反应停止之后留下的痕迹。”
卡蜜拉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怎么会变成这样？”
莫尔提斯收回手指之后，目光就落在了案板旁边的清水盆上。
“它的脏器完全石化了。”
莫尔提斯转过身来，看着惊愕不已的夏洛特和卡蜜拉，神情十分庄重，仿佛自己正站在重症监护室外面的家属席上一样。
“长有翅膀的大蜥蜴将体内的熔岩魔力全部换成冰冷的借贷契约。每呼吸一次就会掉出一些肺部的石屑；心脏外面缠绕着三百多条契约锁链，每一次跳动都会抽取掉一点生命。”
她指着大厅中间不断落下红沙的龙漏。
“它只能活二十四小时左右。它的寿命比沙漏还要短。”
大厅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停顿。
夏洛特张着嘴巴，猫胡须微微颤动，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咦？提斯你在说什么呢？伊格尼斯就是深渊投融资商会的首席催收主管，在圣战时期一个人就焚毁了七个军团的纯血攻坚龙，活不过24小时吗？差一点就把我们整栋楼给吞了！”
卡蜜拉没有笑，但是她摇了摇头。
“提斯，纯血巨龙拥有近乎无限的寿元。即便它在战后转行做了催收，体内的龙核也足够支撑它再活五千年。你看到的可能只是高强度情绪过载产生的魔力斑块。”
莫尔提斯没有反驳，也没有用什么复杂的理论去说服她们。
在死神的眼中，生命枯竭的迹象从不欺骗人。
浮在表面的凶暴龙威，就是躯壳在完全崩溃之前最后的痉挛。
案板旁边一直沉默的克洛伊也动了起来。
她看着不断渗出灰色石屑的龙鳞，手中的剔骨刀也慢慢垂了下来，刀尖最终落到了地上。
克洛伊在圣战刑房里待了整整十年。
她见过成千上万种生物在完全停止呼吸之前的样子，不管怎样咆哮，撕咬的濒死者，在它们骨髓深处都会散发出一种让人感到恶心的干枯死气。
眼前的银发女仆人并没有说谎。
克洛伊抬了抬眼睛，灰色的眼眸落在了莫尔提斯的侧面。
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使克洛伊体内残存的杀戮欲望马上减小，连呼吸都变得非常小心翼翼。
“在它停止呼吸之前，把引渡的事情办好。”
莫尔提斯系紧腰间的女仆围裙带，端起案板上一只白瓷大碗。
碗中装的是克洛伊之前揉面剩下的清汤，里面还有淡淡的谷物香味，并且还有温度。
“作为‘黑猫迷宫’的执事女仆，不能让客人在门口死去。这是最一般性的职业道德要求。”
夏洛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猫爪子乱抓。
“等等，你要干什么？！你要端着一碗面汤去给吃人的恶龙送食物吗？！它会把你的骨头嚼碎的！快放下吧！”
莫尔提斯没有理会夏洛特的尖叫。
她端着托盘，一只手扶着瓷碗，大步走到大厅通往屋顶的废墟处。
卡蜜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莫尔提斯黑白荷叶袖。
“提斯，不要做傻事！”
卡蜜拉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有些僵硬，恶魔瞳孔也剧烈收缩了起来。
“深渊商会的杀人工具，没有一点理智可言！这样去做就是自寻死路！”
莫尔提斯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猩红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卡蜜拉惊慌的面孔。
少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非常温柔，没有任何一点世俗气息的表情。
“病人越狂躁的时候，就越需要临终关怀。”
莫尔提斯收回了袖子。
“放心吧，去准备一条干净的白毛巾，等一下会用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