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回到队列的时候,江叙垣跟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个子高,影子斜过来,正好把她罩住。太阳没了,风倒是有了一点。
“给。”他把一瓶水递过来。
沈知遥没接。她跟这个同桌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随便递水的地步。
而这一幕落在了一群十五岁的学生眼里,自动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递水,挡太阳,站在旁边不走。这不就是要谈恋爱吗?江叙垣这一手,在他们看来跟当众表白没什么区别。
“干嘛给我水?”她问。
“赔礼道歉。”江叙垣说,“刚才是我起的哄。”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条通知。
沈知遥看着他。她知道起哄的不是他。
他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喊。但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人那会在意这玩意,自己被耍了,还有人认账,就这么简单。
她张嘴就骂。骂得极其难听。“我xxxxx你的xxxx.......”从祖宗十八代到他本人,一个没落下。
程度之脏,让旁边几个原本准备起哄的同学都愣住了。他们见过拒绝的,见过接受的,没见过当面破口大骂的。
沈知遥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正人君子。教条礼仪在她这儿还不如一瓶饮料。她不管起哄的是谁。现在站在她面前、把这盆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还一脸平静的,就是他。这个仇,叔叔忍了,婶婶也忍不了。
江叙垣没躲,也没还嘴。他就站在那儿,听她骂。他选这一步的时候,就想过会是这样。他不后悔。
等她骂累了,喘气的工夫,他把水又递了过去。
“好了吗?这水你要不要。”
沈知遥一把夺过来。不要白不要。她的精神损失还得找他报销。
她拧开瓶盖,仰头就灌。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抬手一抹,衣摆也跟着往上一掀,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腰。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江叙垣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那边的!干嘛呢!立正!”教官的声音从前面砸过来。
两个人同时站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又是新一轮煎熬,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军姿。两个人站回队列,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太阳又毒了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刚才他影子挡出来的那点凉快,早就没了。
沈知遥冷静下来,开始琢磨旁边这个人。没人会平白无故找骂。他刚才那一出,到底图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可能,然后觉得自己想通了。
这人是个典型的嘉豪。十五岁,荷尔蒙上头,看上一个女生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用最蠢的方式引起注意——递水,找骂,挨一顿喷,再一脸平静地把水递回去。
她想了想自己的样貌。嗯,不是她自恋,但她站在一个男生的角度来说,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姿色。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有病,而且无药可治。
可江叙垣真是如她这样想的不堪吗?她只猜对了一半。
江叙垣确实想引起她的注意。不过跟姿色没关系。他盯上的是她的人脉。准确地说,是她和无弦的关系。
刚才那一唱,他已经把她从“无弦本人”的名单上划掉了。嗓子不对,底子不对,唱到一半还得自己往下压。
但有一件事说不通。一首还没发的歌,她张嘴就来,还说得跟真的一样——“网上听的,太小众了,下架了吧”。
为了保险起见,他回去真去网上查了一下根本没有,连名字相近的都没有。那她是从哪儿听的?
只有一种可能:她认识无弦,而且关系不浅。不然,谁会把自己还没发表的歌随便给人听?
所以,当她气鼓鼓地走回队列的时候,江叙垣知道,他必须意识到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了。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按上一辈子的轨迹,第一次分班考试之后,沈知遥就会离开20班,回到重点班,越走越远。而他连她的背影都追不上。
这个班上,只有他知道这个漂亮女生的成绩究竟有多恐怖。别人眼里,她可能跟他们差不了多少——中考失手,掉进普通班,看着也就是个普通的好学生。
但只有他知道,那句话放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夸张:你不学习,见我如井底之蛙望天上月;你若学习,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哪怕他贵为重生者,他也没有信心在二周目把成绩追上去。前世他就是个普通人。重来一次,脑子还是那颗脑子。所以他必须搏一搏。
就在现在。就在她还是他同桌的时候。哪怕在她心里留下一个坏印象,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坏印象也是印象。有印象,就有话说。有话说,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见到无弦。
所以刚才那瓶水,不是赔礼,是敲门砖。她骂得越凶,这根线就拴得越紧。不过现在看来,这步棋走对了,起码沈知遥收下了那瓶水。
又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一小时,但对于军训中的人来说大概是一辈子,总算熬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了。教官那声“解散”一响,整个操场像被人拔了塞子。
一千多号人朝食堂涌,迷彩服汇成一条绿色的河。沈知遥夹在人群里,脚步发飘,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晒化了的糖。她现在只想干三件事:坐下,吃饭,谁也别跟她说话。
食堂里人挤人。她排了十几分钟队,端着餐盘挤到靠窗的角落,想安安静静吃个饭,不管上午那些破事。可惜往往天不随人愿。
“知遥!”当沈知遥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晚了,自己的习惯早就被自己这位好闺蜜摸得一清二楚,这丫头是直接来角落里找她的。
夏冉端着汤挤过来,一屁股坐到她对面,帽子都歪了。
“你们教官是不是那个寸头?”
“嗯。”
“我听说他上午罚一个男生在太阳底下站了四十分钟。”
“哦。”
夏冉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们班那个穿黑衣服的,上午是不是给你递水了?”
沈知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沈知瑶强忍怒火,故作平静,咬牙切齿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班女生都在传。”夏冉笑得一脸八卦,“说20班有个痴情的,为了追女生,当众挨了一顿骂。”
“……”
“传得可快了。你那顿骂,现在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沈知遥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心中藏的怒火已经无法在语言中压制住。
“夏冉。”
“嗯?”
“你是不是不想吃饭了。”
夏冉立刻闭嘴,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又忍不住笑出声,自己这好闺蜜的颜值还是太过权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