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愿意听她那些歌,而且是真心喜欢,这件事本身,让她很高兴。可高兴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她怕。
都说年少时的朋友最珍贵,因为那时候的友情不掺利益。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你不会因为一个人有钱就凑上去趋炎附势,也不会因为他落魄就踩一脚落井下石。
沈知遥不是想独吞这些作品,钱这东西对她来说够用就行。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夏冉现在只是不知道这些歌值多少钱,等她知道了呢?
她怕有一天,夏冉算清楚这笔账,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反咬她一口。她知道夏冉不会。可人总是会变的。
今天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等这些歌真的值了钱,等有人拿着合同找上门,那时候的夏冉,还是现在这个夏冉吗?
未来的事,没人说得准。
她在这个世界,本来就只有这么一个朋友,以后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所以她不敢赌,不敢将这段干净的友谊里面掺杂进利益这个东西。
夏冉看她不说话,以为是火候不够,决定再加一把猛料。“你要是不给,我就把你初中的黑历史...”
“停!”沈知遥回过神来。她太清楚了。再不拦着,这丫头能把她初中的事抖落得整个食堂都听见。
“我可以给你一首。”她说,“这首歌算我送你的。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这首歌是你写的。”
她觉得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歌送出去,署名也送出去。从此这首歌跟她没关系,也就不会有纠纷。
夏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什么意思?”
“……”沈知遥不敢说话。她低下头,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饭。
“什么叫你送我歌?”夏冉盯着她,“我和你之间是这么生疏吗?”
夏冉没等她回答。
“沈知遥。”
“嗯。”
“我学吉他,学了三年。”
沈知遥抬起头。
“初三那年,你趴桌上睡觉,我在旁边练和弦。手指头磨破了,贴创可贴。你问我校医室怎么走,我说没事。”
夏冉没看她。
“你以为我为什么非拉着你上台?”
“……”
“我就是想让你写的东西,被人听见。”
沈知遥把筷子放下。
“我要是图一首歌,我去网上抄一首不就行了?我犯得着等你三年?”
“我是想唱你写的歌。但我只想唱你写的,署你的名的歌。”
沈知遥终于抬起头,有点手足无措。
“写我名字的歌那就不是歌了,我也不会去唱。你把我当什么了?当来跟你谈生意的小偷?”
沈知遥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刚才那套话,确实是在谈生意。她太自私了,居然妄想着通过无私的施舍来划清界限,还是用在自己朋友上面。
“对不起。”她说。
夏冉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沈知遥会道歉,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知遥说,“我不是想跟你分清楚。”
“那你什么意思?”
沈知遥沉默了几秒。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知道这些歌值多少钱,然后我们就不一样了。”
夏冉看着她。
食堂里很吵。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餐盘碰在一起叮当响。
“沈知遥。”
“嗯。”
“你是不是有病。”
“……”
“我要是图钱,我天天蹭你饭卡干什么?我图你什么?图你天天画乌龟?”
沈知遥没忍住,笑了一声。
“再说了,”夏冉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这歌现在值几个钱?一首都没发过,谁认识你?”
“……”
“等你哪天真值钱了,再说。”
沈知遥低头喝了口汤。汤已经凉了,喝下去的时候,正好将滚烫的愧疚压了下去。
“那名字呢?”夏冉突然问到。
“什么名字?”
“报幕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说?”
夏冉眨眨眼,俏皮地说道:“就说是我写的啊。”
“……”
“逗你的。”夏冉笑起来,“词曲:沈知遥。就这样。”
“不行。这个不合适。”
“为什么不行?”
“我不想被人知道。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就在幕后挺好的。”
夏冉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取个艺名。”
沈知遥愣了一下,艺名,她还真没想过。
“随便什么都行,”夏冉说,“只要别写你本名。这样总行了吧?”
沈知遥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上辈子背过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句。
“无弦。”
“什么?”
“无弦。”她说,“琴没有弦,就发不出声音。而你,是我的弦。”
夏冉愣住了。然后,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红到了耳朵尖。
“你……”
“嗯?”
“你刚才说什么?”
沈知遥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不是。”她立刻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知遥脑子飞快地转,“琴没有弦发不出声,你是我的弦,所以我才能出声。就是……比喻。纯比喻。”
夏冉没说话,她的脸更红了。
“你这个比喻,”她咬着牙,“能不能别对着人脸说。”
“……”
“而且你脸红什么?夏冉咬牙切齿地吐着每一个字”
“我没脸红。”沈知遥狡辩道
“你耳朵都红了。”
“那是晒的!”
“食堂里哪来的太阳。”
夏冉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知遥没听清。
过了两秒,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沈知遥。”
“嗯。”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哪句话?”
“就这种。”夏冉放下手,努力板起脸,但嘴角压不住,“你知不知道你长这样,说这种话很要命。”
“……”
“行了,艺名就这个。”她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得比平时快,“无弦。我记住了。你选好歌曲后发给我就行,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站起来,端起餐盘,又想起什么,回头。
“下周三,你得来。”
“我——”
“你来看我唱。”夏冉说,“你敢不来,我就真把你黑历史说出去。”
她走了。
沈知遥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她在这个世界藏了三年。
今天,她居然答应让一个人把她的名字念出来,虽然是另一个名字。
自己是不是已经变了许多?她在心里默默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