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再苦,也就一周。
没来的时候,觉得这一周长得很。真熬过去了,回头一看,也就那么回事。人记不住疼。
当然,不包括沈知遥。
对她来说,这一周堪称是倒霉熊真人版,一集不落的那种。
跑步的时候鞋带开了。这本来没什么,偏偏她站在队伍正中间,想出列系个鞋带都得挤过三个人。结果鞋带没系成,人先平着飞了出去。教官骂了她五分钟。
还有一次打饭,被人群一路挤出食堂大门,最后蹲在台阶上吃剩的。反正怎么倒霉怎么来。
她想这一周她大概能记一辈子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用能力给全班换了几个阴天。
至于你问为什么不换雨天?
那军训要是天天下雨,后面肯定得补。长痛不如短痛。阴天刚好,晒不着,也不用补。
周三很快就到了,这是军训的倒数第二天。
明天,他们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开始真正的高中生活。
青春的味道越来越浓。刚来的时候,一个个死气沉沉,像被家长押送过来的;现在才有点高中生的样子,风华正茂,生气勃勃。学校把新生文艺汇演安排在这一天,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和往常一样,也和往常不同。教官把队伍带到操场上,没有开始夜训。
他扫了一眼这群晒得黑黢黢的学生,说:“坐。今晚不强调你们坐姿,怎么舒服怎么来。”
四十多号人愣了一下。然后稀稀拉拉地坐下,什么样的姿势都有:盘腿的,抱膝的,躺着的,还有偷偷把鞋脱了的,最后这个不提倡啊,有点不文明了。
教官自己也在队伍边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露出一圈没晒黑的额头。
有人偷看他。他瞪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队伍里笑成一片。
操场中间搭了个台子,灯还没亮,几个人在上面调音响。
天已经黑透了。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的味道。
沈知遥坐在队伍最后面,抱着膝盖。她有点困。
这一周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不是训练累,是每天回宿舍都提心吊胆。怕床板塌了,怕水杯炸了,怕半夜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好在今晚是最后一晚,明晚她就可以回到她熟悉的小窝里面享受人生了。
江叙垣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挪了过去。
看旁边那个姑娘正在钓鱼,脑袋一点一点,眼看要栽下去,又猛地抬起来。他有点想笑。
他想了想除了这几天的天气跟他记忆里对不上外,别的都还是老样子:还是那个班,还是那个看着凶巴巴、其实特别爱跟他们开玩笑的教官。
沈知遥当然感觉到有人靠过来了。不过她周围早就围了一圈男生,多一个少一个,她也懒得管。
她估摸了一下时间,差不多该去陪夏冉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教官知会了一声。
教官看了她一眼:“去吧。别摔着。”
“……”
沈知遥觉得这个教官嘴挺欠的。
后台在台子侧面,用几块幕布围出来的,地上全是电线,一不小心就能绊个跟头。
夏冉站在幕布后面,抱着吉他,正在原地转圈。
“你再转,吉他弦都能给你转断。”
夏冉猛地回头:“你怎么才来!”
“我早来了,在下面看你转了十分钟。”
“……”
夏冉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被说的。
“手给我。”
“干嘛?”
“伸出来。”夏冉伸出手。
沈知遥捏了一下。冰凉,还全是汗。
“你紧张什么。”沈知遥把她的手搓了两下,“你练了三年。”
“三年是练给我自己听的。”夏冉的声音有点抖,“底下有一千多号人。”
“那你别把他们当人。”
“……”
“你就当下面坐了一千多个土豆。”
夏冉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下来一点。
“沈知遥。”
“嗯。”
“这是你的歌。”夏冉看着她,“你真不怕我给你唱砸了?”
“原来你担心这个。”沈知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多大事。”
歌的质量,是她最不担心的事。
上辈子已经证明过了。
“你记着,”她郑重地说,“唱砸了,不是你唱得不好,是我写得不行。你只管唱。出了事算我的。”
夏冉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你这人……”她摇摇头,笑了,“怎么这样。”
“哪样?”
“别人上台前,都是‘别紧张’‘你可以的’。”夏冉说,“你倒好,直接说‘唱砸了算我的’。”
“那不然呢?”
“没什么。”夏冉把吉他背带往肩上一挂,“挺好的。”
她顿了顿:“比我听过的所有安慰都好。”
“那就行。”沈知遥说得无所谓,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什么?”夏冉懵了。
“U盘啊,”沈知遥说,“曲子、编曲、混音,都做好了。就差一个唱歌的。”
为了把这些歌从记忆里搬出来,她准备了很多年。编曲、混音,都是她一点一点自学的。这首歌也正是她在暑假里面一步一步的弄出来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夏冉脸上的感动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我还以为要吉他清唱!”
“你也没问啊。”
沈知遥把文件拷到后台的电脑上,拔下U盘,转身走了,走得相当潇洒。
“期待你的精彩表演。”她留下了这句话在风中,不管夏冉的死活。
夏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吉他。
三年。她练了三年吉他。结果人家连伴奏都给她做好了。夏冉苦笑了一下。我这算什么?自我感动吗?
沈知遥不知道夏冉在想什么,也没打算知道。她偷偷溜回自己班那片区域。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台上,没人注意到有人回来了。除了江叙垣。
他本来是靠着前面同学的后背,半眯着眼。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偏了下头。
沈知遥正猫着腰,从两个男生中间挤过去。她走得很轻,但地方就那么宽,还是碰到了一个男生的肩膀。那男生回头,愣了一下,然后很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块空。她冲他点了下头,算是道谢。然后坐下,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做得自然极了,像她本来就坐在那儿,只是出去透了口气。
正好这时候,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节目。
“下一个节目,高一(5)班,夏冉,独唱《深夜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