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有点生气。她感觉自己被耍了,但又说不出来。毕竟这种晚会,一般都会把演唱者默认为创作者。江叙垣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她总不能说“其实歌是我写的”吧。说了,他会信吗?他夸的是夏冉唱得好,不是她写得好。
沈知遥忽然有点不确定了。这首歌,在这个世界,真的算好吗?还是说,它只是碰巧被一个嗓子好的人唱了?
她不敢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不只是因为负罪感。抄来的东西,用着总归不踏实。
但更主要的是怕。
这个世界,跟她记得的那个,不一样。历史不一样。课本上有些她背过的名字,不见了。有些她从来没听过的名字,却是考点。地理也不一样。她在地图上找过几个熟悉的城市,没找到。连江河流向都对不上。
可最不一样的,是人。
她讲过一个笑话。那个笑话在她上辈子,能把一桌人笑到拍桌子。在这边,她讲完,对面的人看着她,问:“然后呢?”
她也哼过一首歌。哼到副歌,旁边的人跟着哼,哼的却是另一个调。
街上流行的话,她听不懂。网上吵得沸沸扬扬的事,她不知道前因后果。别人都在笑的东西,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人。台上的人演得热闹,她站在边上,台词一句都对不上。
那她记得的那些歌呢,那些在她那个世界火过的东西,在这个世界,还火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本来以为,夏冉那场演出,是证明。证明她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也能立住。
台下那么多人鼓掌,那么多人跟着唱。
她坐在人群里,差点以为,他们是在为那首歌鼓掌。
现在想想,他们记住的是夏冉。是那个站在台上、嗓子好、长得也不错的女生。
至于歌是谁写的,没人在意。
她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将头低了下去。
江叙垣自然能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开心。但他想不明白。
他刚才那个答案,明明是最安全的。夸人,不夸歌。不露痕迹,不引人怀疑。为什么她反而更难过了?
他想了想,决定试探一下。
“学委。”
“嗯。”
“你是不是……不太想让我接近你闺蜜?”
沈知遥抬起头。语气里还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震惊。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让你接近夏冉?”
“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江叙垣说,“我寻思着,女生旁边的狗头军师,不都希望自己闺蜜别比自己先找到吗?”
“呵呵。”
沈知遥笑了一声。
“她找不找得到,关我什么事?”
她往椅背上一靠,说得挺豪气。
“你要是真想追她,我甚至可以给你当狗头军师。”
这事她太熟了。从初中开始,她俩就互相给对方找男朋友。
可沈知遥前世是个男生,对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实在提不起兴趣。
夏冉那边也放过话:沈知遥不找,她就不找。
所以要是江叙垣真想找,她也不是不能推一把。
“那倒没有。”江叙垣说,“我就是觉得她唱歌好听,没别的意思。”
沈知遥看着他。
“没别的意思,你打听她干什么?”
“我……”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只是欣赏她的才华?”
江叙垣闭嘴了。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上辈子的无弦,是一个传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找到她。
有人想拜她为师,有人想跟她合作,有人只是想见她一面。
乐坛的前辈说她的歌是瑰宝。文学圈的人把她的词拆开,一句一句地分析。
一个从不露脸的人,成了半个圈子的神话。所以,他说“欣赏她的才华”,是真心的。
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怎么听,怎么像在讽刺他。
“行吧。”沈知遥摆摆手,“你说没有就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翻书。
翻了两页,又停住了。
“不过——”
江叙垣心里一紧。
“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她说,“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想追她啊。”她头也没抬,“我说话算话。狗头军师,免费。”
江叙垣看着她。
她递过来的,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可他现在不能接。接得太快,她会起疑。
“再说吧。”他说。
“怂。”
江叙垣:“……”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直僵到中午。
中午放学,是检验一个人思想积极程度的最佳时刻。
老话说得好: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沈知遥脑子没问题,身体也没问题。
所以她从下课前三十分钟就开始看表了。
不像那些结伴出行的女生,下课铃响之前还要商量“吃什么”“跟谁去”“要不要等谁”。
沈知遥不用商量,她的目标很明确。
下课前三分钟,她把书合上。
前两分钟,她把笔袋塞进书包。
前一分钟,她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寸。
三十秒,她看了一眼门口。
铃响了,对于沈知遥来说就是发令枪响了。
沈知遥窜了出去。
她脑子里自动播放起了《地铁跑酷》的BGM。
三条道。左边一个男生,右边一个女生,中间一道缝。
她侧身,滑铲,从缝里穿过去。
走廊尽头,楼梯。没有减速。两级并一级,跳。落地,稳。
拐角,一个垃圾桶。侧身,绕。
差一点。
食堂门口,人多了。她一个滑步,挤进去。
三号窗口。
终点。
她停下来的时候,甚至想给自己鼓个掌。
通关。
可惜这一路没有金币,也没有人追她,不过成功到达就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为何要直奔三号窗口?
她观察了一个星期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三号窗口的阿姨给的最多,最愿意多打菜。
“要什么?”
“红烧肉,多打点汁。”
阿姨看了她一眼,勺子往下一沉,多给了半勺。
沈知遥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她。
“知遥!”
沈知遥的脊背一僵,像上课偷吃零食被班主任点名。
“怪不得每次去你们班找你吃饭都看不到你人,”夏冉端着盘子走过来,“原来你每次都来这么早。”
“夏……夏冉?”
沈知遥挤出一个笑,只是比哭还难看。
她有点怕见夏冉。
那天她脑袋一热,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把夏冉推上台,等于拿闺蜜当小白鼠。还是不给知情权的那种。
幸好夏冉发挥得好。要是唱砸了,夏冉这辈子估计都别想见到她。她会连夜买飞机逃离此地。
“怎么了?”夏冉在她对面坐下,“你咋跟那些男生一样抢饭啊?”
沈知遥松了口气,夏冉没提那首歌。
不但没提,脸上还挺高兴。
在夏冉看来,那几天沈知遥肯定是在熬夜做编曲。她感激还来不及。
“那啥,”沈知遥清了清嗓子,“来晚了要排队。”
“所以?”
“排队浪费时间。”
“然后?”
“时间就是分数。”
夏冉看着她。
“你说什么?”
“不利于我学习。”
夏冉沉默了三秒。
“你吃个饭,还吃出学习效率了?”
“那当然。”沈知遥一脸正经,“学委要以身作则。”
“你上周还说你的人生理想是躺平。”
“那是上周。你知道的,我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少年,呸,好少女,好好学习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夏冉不说话,默默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盯着发疯的沈知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