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位“学习部部长”塞给她的信物,就是刚才那道题。
纸还是那张纸,右下角多了一个红笔写的“过”,字迹锋利,旁边还盖了个章,一枚猫爪印。
“……学习部的关卡,”夏冉举起纸,“盖动漫社的章?”
“我是社长。”苏念说,理直气壮。
“那信物为什么是这张卷子?”
“经费紧张。”苏念推了下眼镜,“纸,要用两次。”
沈知遥忍不住了。
“广播站经费紧张,体育部经费紧张,学习部也经费紧张。"她说,"全学生会都紧张。钱呢?不会被你们几个贪污掉了吧?”
苏念看着她,认真地回答:“不叫贪污。叫定向采购。”
“……采购什么?”
“手办。”苏念说,“动漫社的经费,全部,手办。每一笔都有发票。”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把痛包侧过来给他们看。天窗底下,那一排徽章闪着钱的光。
沈知遥盯着那个包看了两秒。她不懂手办,但她懂价格。那包上最便宜的一个徽章,大概能买一百个拨浪鼓。
“那艺术部呢?”夏冉问。
“乐器。”苏念说,“周明买了一把古琴。二手的。他说这叫非遗传承。”
“体育部呢?”
“体育部没有经费。”苏念说,“他申请了两年。会长说,体育部要什么钱,要精神。”
沈知遥:“......”
不是学生会没钱,是钱都长了腿,跑去了手办、古琴和精神里。
和这些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学生会?
“你们就不怕会长查下来?”
“他贪的比我们还多。”苏念想了想,“会长好像还包养来着。”
天台上的风,好像停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僵住。脑子里浮现出同样的几个字。
灭口,还是被灭口。
“……你刚才说什么?”夏冉的声音很轻。
“包养。”苏念重复了一遍,吐字标准,“他在外面养了几只流浪的小动物,把它们的生活全包了。猫粮,疫苗,绝育,一条龙。”
三人长舒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个包养啊。
“下次请把话说完。”沈知遥说,“我未来还有几十年,不想在天台上提前毕业。”
苏念没接这个话。她的目光落在夏冉手里那张卷子上,落在那道概率题上。
“对了。”她说,“那道题,你们谁会?”
夏冉立刻把卷子往身后藏:“我连题都看不懂。”
苏念看向江叙垣。江叙垣看天。
最后,她看向沈知遥。沈知遥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从这道题被掏出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躲不掉。期望、递推、几何分布,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排着队,像一排等着被点名的鸭子。
“粗算一下。”她说,“三周更新,两周休刊,五周一个循环,一个循环三话。还剩一百一十三话,三十八个循环,一百九十周。”
她顿了顿。
“三年半多一点。你十七岁,活到八十,够你看十七遍。”
苏念没动。
“这个我也算出来了。”她说,“三天,我算了十一种模型。最快三年,最慢九年。”
“那你还问什么?”
“题目缺一个条件。”苏念说。
沈知遥愣了一下。
“作者。”苏念说,“他会不会写到最后,会不会活到写完那天。这个条件,没有人能给我。”
天台的风吹过去。
沈知遥看着她。女生站得笔直,眼镜片反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明白,这道题算不出来,不是因为难,是因为答案不在数学里。
江叙垣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他没解题,他递了一本小说。
“那我换个答法。”沈知遥说。
苏念看向她。
“数学上,你看得完。”沈知遥说,“至于作者写不写得完,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等。”沈知遥说,“等下去,概率就不是零。不等,才是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就算他写不完,你还可以重看。重看,不算休刊。”
苏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敲了几下。
“记录。”她说,“沈知遥,二十班。语录,存档。”
“……你记这个干嘛?”
“想弃坑的时候,”苏念说,“拿出来看看。”
江叙垣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下去,概率就不是零。
这句话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上辈子最难的那几年,他最想听的就是这么一句。
没人跟他说过。现在有人说了,是说给一个追漫画的女生听的。
他站在旁边,顺便听了一耳朵。居然也觉得有点用。
“行了。”夏冉拍手,把话题拽回来,“信物齐了三个,去哪儿换餐券?”
“推理社摊位。”苏念说,“主席亲自坐镇。”
下天台的时候,江叙垣走在最后。
他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苏念说“那你们走吧”的时候,沈知遥当场就火了。
她的同桌,她自己可以损。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拿捏了?
上辈子,他被人拿捏过很多次。客户,领导,得罪不起的人。每一次,他都自己笑着忍了。
没人替他火过。
他看着前面那个女生的背影。她正跟夏冉争论餐券是先吃红烧肉还是先吃糖醋排骨,争得很投入。
江叙垣收回目光。这二周目,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兜兜转转一行人又回到了推理社。
桌子后面坐着个男生。高三,校服很干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他不吆喝,也不拉人,就坐在那儿剥花生。
脚边趴着一只猫。白色的,耳朵尖上一点粉。
沈知遥的脚步停了半拍。
这个配色,她今天刚见过。在一对猫耳上。
“主席。”苏念说,“三枚信物,齐了。”
男生抬起头,他没先看信物,先看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目光扫过沈知遥的时候,沈知遥习惯性地看了他一眼。
紫色。
很深的紫。深到她开学以来没见过第二份。校门口那些保送生头顶的紫,都没这么浓。
“三关都过了?”他问。
“过了。”江叙垣把拨浪鼓、乒乓球、卷子,一样一样摆上桌。
主席拿起那张卷子,看了看猫爪印,又看了看苏念。
“又拿社章顶公章。”
“经费紧张。”苏念说。
“……”
主席放下卷子,没追究。他弯腰从桌肚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沓餐券。
“一个月。”他说,“食堂,全窗口。教工窗口除外。”
沈知遥接过餐券。手指的动作很快,比她接卷子的时候快多了。
“一个月,”她确认,“三十天?”
“三十天。”
“周末算吗?”
“算。”
“节假日呢?”
主席看着她:“同学,节假日食堂不开火。”
“……合理。”
夏冉捂住脸。她觉得丢人。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刻沈知遥眼睛里的光,比在广播站吹笛子的时候亮。
主席脚边那只白猫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溜达过来。
它路过夏冉,路过沈知遥,在江叙垣脚边停住了。
它绕着他的裤腿转了两圈,最后仰起头,冲着他叫了一声。
“你这猫,”江叙垣说,“挺有意思的。”
“我包养的其中一个。”主席说,手里剥着花生,“它平时不理人。”
“那它今天这是?”
“心情好。”主席把花生米丢进嘴里,“顺便,恭喜。你们是今年第一支集齐三枚信物的队伍。”
“去年有几支?”夏冉问。
“去年,”主席说,“第一关就没人过去。”
“……”
“所以这沓餐券,”他说,“在盒子里躺了两年。你们算是帮了食堂一个忙,它快过期了。”
沈知遥数餐券的手停住了。
“……餐券还有保质期?”
“什么都有。”主席说。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剥花生,神情平静。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句话,单听都很正常,连起来,又总觉得哪里不太正常。
走的时候,苏念忽然叫住江叙垣。
“等等。”
她扬了扬手里那沓纸。没有封面的前三章。
“明天,第四章。”她说,“另外,登记一下。书名,作者。”
江叙垣想了想。
反正迟早要写出来。这个名字,迟早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早一天,晚一天,区别不大。
“《龙族》,作者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