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开手,坐到一旁。
“呼......”
总算结束了。
我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衣服破了好几处,腰侧和肩膀还留着一些伤口。虽然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刚才那场战斗确实让我费了不少力气。
我看向躺在泥地里的骷髅。
“战斗技巧倒是相当不错。”
不是客套。
从刚才的交手来看,它生前恐怕是一位精通百般器艺的武器大师。
无论是长剑、短剑、长枪、短斧,还是近身时的反应,都熟练得不像话。即使没有任何智慧,它也能根据战况选择合适的武器,判断攻击与防御的时机。
如果不是我逐渐摸清了它的感知方式,利用周围的环境制造干扰,恐怕还得花上更多时间。
我伸手碰了碰它的胸骨。
大量花之息仍然留在里面。
说起来,这也算是永暮花庭的一种特殊性质。
永暮花庭毕竟是死者的世界。
它接纳着世上几乎所有飘散的灵魂。随着无数灵魂进入其中,这片空间也在不断扩张。即使是我,也很难想象其中究竟积累了多少灵魂。
而花之息,正是这片空间独有的气息。
它并不单纯是魔力。
其中还包含着某种灵魂的性质。
因此,当没有灵魂的尸体接触到足够浓度的花之息时,就有可能将其吸收。
花之息能够暂时代替灵魂在生物体内发挥的作用,让已经死去的身体重新活动起来。
眼前这具骷髅便是如此。
不过,花之息终究不是真正的灵魂。
它无法赋予尸体智慧,也不会让尸体重新拥有生前的意识。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物本能都不会产生。
被花之息驱动的尸体,只会执行赋予它的命令,或者单纯发挥生前残留的能力。
如果生前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那么这些经验也有可能在身体活动时得到运用。
就像眼前的骷髅。
它没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思考为什么要战斗。
但它保留了生前的战斗技巧,能够熟练地运用各种武器,根据战况调整攻击方式。
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一具拥有特殊性能的傀儡。
我看着它空洞的眼眶。
“......倒是捡到个不错的东西。”
只不过,刚才那场战斗也让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这具骷髅生前真的精通各种武器,那么它能够发挥出来的价值,恐怕不止是战斗。
我又看了一眼它胸前残留的花之息。
暂时先把它留在这里吧。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
才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阵异样的魔力波动。
我停了下来。
那具骷髅胸腔中残留的花之息似乎受到了什么牵引,原本沉寂下来的气息再次流动起来。紧接着,一团能量从它身上缓缓升起,在半空中不断汇聚。
我回过头,望向那团逐渐成形的光。
轮廓慢慢清晰。
那是一个男人。
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外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身上穿着一套有些模糊的旧式衣装,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类。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骷髅。
......原来如此。
刚才注入的花之息似乎太多了。
尸体吸收了过量的花之息,将原本与它有所联系的灵魂也一并吸引了过来。
我重新看向那个男人。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没消散。”
我稍微歪了歪头。
“是还有什么遗憾吗?”
男人听见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缓缓摇头。
“遗憾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尸骨,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
“倒也谈不上。”
他的声音很平和。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男人笑了笑,接着说道:
“年轻的时候,我很喜欢练武。把手里的兵器练好,再换一种兵器继续练。等到剑术有了些成就,我又觉得,既然能把武艺练到这种程度,那不如再去学学其他东西。”
“于是,我开始钻研器艺。”
“兵器的制作、材料的特性、各种器具的结构......只要是有机会接触到的东西,我基本都想弄明白。”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
“现在想想,我这一生,好像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些事情上了。”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牵挂,没有非要完成的心愿,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
他没有刻意表现得豁达,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能不断看到新的东西,偶尔遇到些麻烦,再想办法解决......这样的日子,我过得还算满意。”
我安静地听着。
男人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花海。
“后来,万名长夜爆发了。”
他的声音轻了一些。
“国家开始征召人手,我也响应了征召,去和那些强者交手。”
“那时候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人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既然国家需要,我也有能力做些事情,那就去吧。”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没有因此觉得那段经历很轻松。
万名长夜。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名字依旧承载着太多东西。
我没有打断他。
“战场上,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对手。”
提起那个人时,他的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真的......真的非常厉害,无论是武艺、经验,还是对战斗的理解,都让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
“为了赢过他,我把自己会的都用上了。不同的武器,不同的技巧,还有那些平时钻研出来的东西......能想到的办法,我都试过。”
他笑了一声。
“结果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但那真是一场痛快的战斗。”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某个已经过去很久,却依然清晰的瞬间。
“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去想什么输赢了。只是觉得,如果能把自己这些年学到的东西全部用出来,哪怕最后倒下的人是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最后,我确实竭尽了所有。”
“该做的都做了,该用的也都用上了。”
他重新看向我,脸上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满足了。”
“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了。”
花海中偶尔有花瓣飘落。
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骷髅身上。
这一次,他的表情稍稍有了些变化。
“不过......”
一声轻叹。
“唯独有一件事,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嗯?”
“我的那些本事。”
他伸出手,朝自己的尸骨做了一个触碰的动作。
“人活着的时候,可以练习,可以使用,也可以不断改进。可人死了,这些东西也没办法带走。”
“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学会那些武艺和器艺。到头来,身体一旦失去活动的能力,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他看着那副只剩下骨骼的身体。
“我并不觉得死亡有什么不好。只是......”
男人顿了一下。
“如果这些东西也能留下些什么,就好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具骷髅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
刚才还在与我激烈交手的身体,如今已经没有半点动静。那些熟练得近乎本能的动作,那些瞬息之间的判断,以及各种武器的使用技巧,全都曾属于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男人。
我想了想,开口说道:
“其实,是有办法的。”
男人转头看向我。
“我能分解和吸收尸骸。”
我指了指地上的尸骨。
“如果由我来吸收这具身体,或许能够得到你生前掌握的器艺,以及你的一些能力。”
说完,我停了一下。
“不过,这件事需要先得到你的同意。”
男人低头看着尸骨。
他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还能这样啊。”
“那就交给你吧。”
他的回答没有多少迟疑。
“反正我也已经用不上了。与其让这些东西就这样埋没,不如让它们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他看向我,语气认真了些。
“不过,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我抬起头。
“说吧。”
“不必为了正义。”
他伸出一只手,像是在向我展示某件看不见的东西。
“也不必为了弱小。”
“不需要背负什么理由,更不需要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只要随心所欲就好。”
“想用的时候就用,想把它们用在什么地方,就用在什么地方。”
男人笑了笑。
“我当初学这些东西,也不是为了谁。”
“只是喜欢而已。”
他说得很坦然。
没有委托,没有使命,也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约定。
只是因为喜欢,所以去学;因为觉得有趣,所以一直钻研下去。
直到生命的最后,也没有改变。
“我这一生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
即——
——百般器艺精于此身(万冶煅此魂)
话音落下,他向我微微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男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逐渐化作细碎的光芒,消散在永暮花庭之中。
我看着他最后消失的地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才重新低下头,看向那具骷髅。
“那么...... ”
我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放在它的骨骼上。
这一次,我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注入花之息,而是发动了虫子最原始的能力。
随着我掌心的动作,骷髅的骨骼逐渐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从指骨开始,一片片花瓣悄然浮现。随后是手臂、肩骨、胸腔......那些曾经支撑着男人走过漫长岁月的骨骼,一点一点化作花瓣,脱离地面。
花瓣缓缓飘起,在空中散开。
没有留下任何残骸。
那具曾经经历过无数战斗、使用过无数兵器的身体,就这样逐渐消失在了花海之间。
我保持着手掌贴在尸骨上的姿势,直到最后一片花瓣也从眼前飘过。
我慢慢收回手。
“...... ”
说实话,这次的经历倒是有些特别。
我原本只是觉得这具尸骨蕴藏的魔力很不寻常,没想到最后还遇到了它生前的主人。
而且,还是一位愿意把自己毕生所学托付给我的人。
我看向那些仍在空中飘散的花瓣。
“百般器艺精于此身......吗。”
轻轻念了一遍,我便不再多想。
既然已经答应了对方,那就好好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