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女审判官面无表情地敲下了法槌,巨大的敲击声在金属四壁间回荡,震得失联君浑身一颤,从悲伤的遗言中猛地回过神来。
她翻开手里那份厚厚的红色档案,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宣判语调念道:
“616号,E级干事。你涉嫌严重越级执法、擅自更改行动指令,并在A级暴走实体面前做出极端危险的非理智行为。以上指控,你可认罪?”
“认。”失联君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现在,正式对616号进行审判。”
女审判官合上档案,全场陪审员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失联君身上。
然而,接下来的台词,却让失联君直接愣在了原地。
“经系统复盘与外勤部评估:616号虽严重违规,但在关键时刻,成功阻止了001号(脂肪转化者)对平民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毁灭。同时,通过与001号达成‘和平收容’协议,为总局挽回了一座价值数亿的深海动力组维修费。且因使用了高情商沟通,避免了强制武装镇压,极大降低了机构的善后成本。”
女审判官推了推金丝眼镜,重重地敲下了第二声法槌:
“功过相抵,将功补过。现宣判:撤销616号的死刑判决,免去一切物理处罚。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失联君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都傻了。
“等……等等?不杀我了?”
“惩罚如下——”女审判官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第一,扣除你这个月刚申请的200元危险津贴;第二,责令你写一份不少于一万字的《外勤违规复盘与反思检讨书》,明天中午12点之前提交,不得有误!”
“……”
空气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死寂。
“这……啊?”
失联君张着嘴巴,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失真感,就像是一个被蒙着眼睛推上断头台的人,已经感受到了铡刀的冷风,结果最后落下来的却是一根棉花糖。
“我……我不用死了……”
他喃喃自语着,感觉浑身的血液重新流回了心脏,原本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此刻更是软得像一滩烂泥。
“616号,你还有什么异议吗?”女审判官看着他。
“没……没有了……”失联君机械地摇了摇头,连声音都在飘。开玩笑,这时候敢有异议,那不是纯纯的活阎王吗?
两名面无表情的安保员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直接把他从审判台上拖了下来。失联君甚至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两条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全靠安保员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直到厚重的金属审讯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上,走廊里冷白色的防爆灯重新打在他的脸上,失联君才终于有了一丝重回人间的真实感。
“呼——”
他直接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着。眼眶里的生理性眼泪终于憋不住了,混杂着后怕和极致的狂喜流了下来。
活下来了。
没有脑死亡,没有变成深海里的鱼饲料,没有让父母和妹妹收到那个冰冷的骨灰盒。
他把手放下来,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平时觉得刺眼又压抑的防爆灯。此刻,那冷白色的光芒照在身上,竟然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虽然被扣了那个月好不容易攒下的两百块钱,虽然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写一万字的检讨,但这算什么呢?
在“死”这个庞大而恐怖的怪物面前,活着,能再次呼吸到带着机油味和海水腥味的空气,能再次看到这世界上哪怕并不美好的一草一木,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
只要活着,就能等到发工资的那天,就能把钱给妹妹买平板,就能回老家吃上母亲做的热饭。
“真他妈……够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其规律的平底鞋脚步声。
失联君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他靠在墙上,安静地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到停在他的面前。
“你没事。”
319号还是像往常那样看着他,厚底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但她的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没事……”
失联君勉强用手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制服上的灰,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愧疚,摇了摇头。
“对不起……之前在走廊里,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是我情绪失控了。”
“没事。”
319号摇了摇头,视线微微垂下,看着自己的鞋尖。
“是我错误的评估了,我才该说抱歉,我的思想里……没有包含……你说的那种变量。”
失联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我知道你没有告发他们。是他们的监控系统将我捕捉到的,他们都给我看了……”
“嗯……”
319号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她抱着平板,转过身,准备离开。那瘦小的背影在冷白色的防爆灯下,显得极其单薄。
失联君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走出去了大概三四步,319号突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齐耳的短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看着失联君,那副厚重的眼镜反着光,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
“……谢谢。”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生涩。
还没等失联君反应过来,她已经极快地转过身,平底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迅速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处。
“这算什么啊……”他嘟囔着,揉了揉依然酸痛的胳膊,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连句谢谢都说得像个报错的程序。不过,这至少算是个好兆头吧。”
失联君正准备撑着墙壁站起来,回那间五平米的铁皮房去补个觉。
“失联君。”
一个声音突然从走廊拐角处响起。
失联君愣住了。他猛地抬头。
在这座只认编号、不认人名的深海机构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全名。
319号并没有彻底离开。她从拐角处重新探出了半个身子。那宽大的灰色制服依然显得有些滑稽,厚重的黑框眼镜反着冷光,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没有叫他616,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我的任务……指引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以后估计很少见面了,但……”
她紧紧抱着平板,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生涩的迟疑,像是在努力适应一种全新的说话方式。

不。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完美运转的执行终端,而只是一个身躯娇小、名叫少女的人类。
少女微微低下头,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是毫无波澜的平铺直叙,而是带上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度。
“谢谢你。”
没有等失联君回答,也没有等他再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少女转过身,平底鞋的脚步声再一次响起,半晌,彻底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失联君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愣了好久。
随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什么嘛……”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虽然胳膊和腿还在酸痛,虽然接下来还要去面对未知的恐怖怪物,但此刻,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在这座深不见底的钢铁囚笼里,至少有一个灵魂,因为他的那顿痛骂,开始活过来了。至于她以后能走多远,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救赎。
失联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舒了一口气。但就在下一秒,他嘴角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手,摸向了自己的后脑勺。
指尖再次触碰到了那个微小的、如同结痂般的粗糙凸起。那块号称能在一瞬间摧毁他中枢神经的自毁芯片,此刻依然像一颗冰冷的钉子,死死地嵌在他的皮下。
“等等……”
失联君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回想起在工地上的那一幕——他不仅违抗了E级的撤退指令,甚至还主动冲向了暴走的A级异常实体。按照319号之前的警告,一旦他有任何“违抗动作”,系统就会自动识别并摧毁他的大脑皮层。
可是他不仅没死,甚至连一丝异样都没有感受到。
“为什么我违抗命令、甚至越级介入的时候,这块芯片没有炸开?”
失联君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芯片边缘反复摩挲,一股比面对四米高肉山时还要渗人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不知道了……”
失联君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了下来。
“算了,不想了。至少现在还活着……”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着走廊的灯光,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未完待续——